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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洪水之后(1 / 2)

县会展中心的穹顶吊灯在清晨九点准时亮起,沈昭棠踩着防滑胶鞋踏进会场时,橡胶底与大理石地面摩擦出细碎的声响,像砂纸刮过耳膜。晨光斜切过玻璃幕墙,在地砖上投下她瘦长的影子,鞋尖溅起的一星泥点还未干透,是昨夜巡查安置点留下的印记。

她能听见后排几个干部压低的议论——“听说今天要搞形式主义表彰”“去年的总结会开了三小时,全是套话”,声音混着保温杯盖拧开的咔哒声、纸张翻动的窸窣,像一群低飞的麻雀在耳畔盘旋。直到小兰攥着话筒站上主持台,那些嗡嗡声才像被掐断的电线般突然静止,连空调出风口的风都仿佛凝滞了一瞬。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小兰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两度,指尖微微发抖,沈昭棠注意到她攥着台本的指节泛白,指甲边缘泛着青,像被冻过。“今天的灾后总结大会,我们将听到一个——”她喉结动了动,目光扫过第三排最中间的位置,那里坐着县委书记秘书高远舟,他正低头整理袖扣,动作从容得近乎傲慢,“不一样的声音。”

会场里响起零星的抽气声,像风吹过枯草。

沈昭棠站在侧幕条后,看见高远舟的手指在膝盖上猛地一蜷,藏青西裤布料瞬间皱起一道深痕,像被无形的手攥紧。她摸了摸西装内袋,那里装着被撕碎又用透明胶拼起来的纸条,边缘割过指尖的痛感还在,像根细针戳着神经,隐隐发烫。

“”

聚光灯“唰”地打在台阶上,刺得她眯了下眼,灯柱里浮着细小的尘埃,像被惊扰的星群。沈昭棠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投在红地毯上像道绷紧的弦,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间隙。

她走上讲台时,听见自己皮鞋跟敲击台阶的声音,一下,两下,清脆得像秒针走动。麦克风支架微微晃动,她伸手扶住,金属凉意透过掌心渗进血管——这是她第三次摸这个支架,前两次都是替科长念稿子,念完就被高远舟的人收走,说要“存档”。那凉意,像冰水顺着神经爬上来。

演讲稿就摊在讲台上,封皮印着“2023年灾后救援总结”,是小兰昨晚送来的,每页边角都被翻得卷了边,纸面泛着油光,还留着她指尖的汗渍。她能闻到油墨与纸张受潮混合的微腥味,像雨后闷在塑料袋里的旧书。

沈昭棠的指尖停在纸页上方,没有往下翻。

台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低声说“这姑娘要念错词了”,有人敲着保温杯盖子催,金属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混着会议室地毯的尘味、后排某人身上淡淡的烟味,还有自己掌心渗出的微汗的咸涩。

“十五年前的夏天,我也站在这样的暴雨里。”她开口时,声音比想象中稳,像一块沉入水底的石头,“那时候我十二岁,和发小阿菊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雨停。”

会场突然静得能听见通风口的风声,像远处山洞的呼吸。

沈昭棠望着第三排最右边的老张——退休前是县水利局局长,此刻正扶着老花镜直起佝偻的背,镜片后浑浊的眼睛微微颤动。“洪水冲垮堤坝的那一刻,阿菊拽着我的手喊‘昭棠姐,我害怕’。”她喉咙发紧,想起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最后只在下游芦苇丛里找到一只粉色塑料凉鞋,鞋底还沾着泥,像被大地咬住又吐出的残片,“可我连她的手都没攥住。”

台下传来抽鼻子的声音,有人悄悄抹了眼角。

沈昭棠的目光扫过高远舟,他正低头摆弄钢笔,笔帽在指尖转得飞快,可耳尖红得反常,像被火燎过。她能听见笔帽旋转时金属摩擦的细微吱呀声。“后来我考上应急管理局,想着至少能让更多人攥住希望。”她的手指叩了叩讲台上的演讲稿,纸面发出沉闷的“咚”声,像敲在心上,“但今年洪灾期间,我收到的第一份文件不是救援方案,是‘舆情管控重点’——要求我们只报喜不报忧,只说‘群众情绪稳定’,不提安置点漏雨、物资被截。”

后排有人猛地站起,椅子腿刮擦地面的声响刺得人耳膜生疼,像指甲划过黑板。

是县住建局的王科长,平时总跟高远舟抽烟的那位。他涨红了脸要说话,却被旁边的魏副书记按住肩膀。魏书记朝沈昭棠微微点头,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泛着暖光,像雪地里透出的一线晨曦。

“更讽刺的是,”沈昭棠的声音突然冷下来,像冰层裂开,“三天前有人塞给我一张纸条,说只要照着这稿子念,副科名额就是我的。”她从内袋里掏出那张拼好的碎纸,举到麦克风前,纸角还残留着胶带的黏腻感,“上面写着‘后备干部推荐名单已内定,你的考核评优材料会被压下——除非你配合’。”

会场炸开一片哗然,像滚水泼进油锅。

高远舟“砰”地推开椅子站起来,钢笔“当啷”掉在地上,滚到第三排老张的鞋边。他的领带歪到锁骨,额头青筋直跳,声音嘶哑:“沈昭棠,你这是血口喷人!”他手指颤抖地指着她,“谁能证明这纸条是我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