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委会上,气氛前所未有的严肃。魏延军将那份网络报告的打印版分发给每一个人,掷地有声:“同志们,网络上的事情,想必大家已经看到了。安澜县的堤坝,是我们所有人的生命线!这次幸亏有沈昭棠同志的果断处置,才避免了一场天大的灾难。”
他环视众人,目光如炬:“但是,这暴露出的问题,更加值得我们警醒!为什么数亿的维护资金投下去,还会出现如此致命的隐患?我们的监管在哪里?”他猛地一拍桌子,“我提议,立刻成立一个由纪委牵头的独立调查组,并建立一套独立于常规项目之外的工程监督机制,确保未来每一分钱,都真正用在刀刃上!”
最后,他看向脸色难看的赵启明,一锤定音:“至于沈昭棠同志,我认为她做得没错。在人民生命财产安全受到严重威胁的紧急关头,所谓程序,必须为生命让路。有任何问题,我来担!”
午后,省委办公厅的一份加急督办函传至市政府,措辞严厉:“立即查明安澜县堤防隐患成因及责任主体,依法依规处置。”
在这份红头文件面前,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仅两小时后,市里便下达调令,要求赵启明即刻返程述职。
临走前,一直跟在赵启明身后的周秘书,在与沈昭棠擦肩而过时,脚步顿了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你很聪明,也很会借势。但你赢了一次,不代表你能赢所有。”
沈昭棠甚至没有回头看他,目光依旧落在远处平静下来的江面上,声音淡得像一阵风:“我不求赢,只求无愧于心。”
夜幕再次降临,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夹杂着草木萌发的清香与江水微腥的气息。晚风拂面,凉意透过单薄外套渗入肌肤,激起一阵轻微的战栗。
沈昭棠没有休息,她像一尊不知疲倦的雕像,沿着修复后的大堤一寸一寸地巡视。脚下新铺的混凝土尚未完全干燥,踩上去略有弹性,鞋底还能感受到一丝残余的温热。江风吹起她的发梢,白天的喧嚣与纷争仿佛都随着江水流向了远方。
“沈……沈指挥?”一个有些迟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伴随着轻微的脚步声和铁锹碰触地面的金属轻响。
她回过头,看到几个上了年纪的村民,手里拿着铁锹和编织袋,有些局促地站在不远处。村长走在最前头,胸前别着一枚褪色的防汛袖标。
为首的老人黝黑的脸上刻满了皱纹,他搓着手,憨厚地笑了笑:“我们……我们是下游河口村的。村长让我们来看看有没有漏水点,顺便送些热水和干粮。新闻上说了昨晚的事,我们都信得过你。”
另一个村民接口道:“我们都记得你。十年前那场大水,你还是个小姑娘,就跟着你父亲守在这堤上,三天三夜没合眼。那时候你就敢跳进水里堵管涌。”
沈昭棠望着他们朴实的脸庞,望着他们手中简陋却充满温度的工具,一股热流猛地涌上眼眶,瞬间模糊了视线。指尖不自觉地抚过眼角,触到一片湿润。
所有的压力、委屈、疲惫,在这一刻,仿佛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她用力眨了眨眼,将泪意逼回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谢谢你们……谢谢你们,还愿意和我一起,守住这座城。”
村民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沈昭棠仍伫立原地。江风拂面,带着雨后草木清冽的气息,也吹散了连日来的硝烟与喧嚣。她仰头望向星空,第一次觉得,这座她誓死守护的大堤,原来也承载着如此多人的信任与托付。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朝帐篷走去。
回到帐篷,她脱下外套,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行李深处取出一个用蓝布包裹的旧本子。
打开布包,是一本封面已经泛黄的牛皮工作笔记,边角早已被磨得圆润,皮革纹理在灯光下泛着岁月的柔光。
这是她父亲留下的遗物。
她的指腹轻轻抚过封面上那几个已经模糊的烫金字——“水利工作笔记”,指尖传来微微的粗糙感,仿佛能感受到父亲残留在上面的温度与掌纹的印痕。
十年了,她一直带着它,却很少有勇气翻开。
今夜,她却鬼使神差般,觉得必须从中寻找些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笔记,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里,有父亲最后留下的一行字,是写给他自己的,也是写给她的。
那一行熟悉的字迹,仿佛穿越了十年的时光,再次为她指明了方向。
她知道,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而她要守护的,远不止是眼前这座冰冷的堤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