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熹微,风雨初歇。
一夜的狂暴似乎耗尽了天地的力气,只剩下连绵的阴云和湿冷的空气,裹挟着泥土与草木腐烂后散发出的腥气,沉甸甸地压在小小的村卫生所上空。晨雾如灰白纱幔低垂,远处山脊轮廓模糊,仿佛被世界遗忘的一角。煤油灯的火苗在窗棂间摇曳,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在渐亮的天色中显得微弱而疲惫,正如守了一夜未眠的两个人。
沈昭棠醒来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靠在陈默川的肩头睡着了。她脸颊贴着他外套粗糙的布料,那上面还残留着雨水浸透后的凉意和一丝淡淡的烟草味——是昨夜他抽烟时沾上的。她的发丝蹭过他颈侧,触感微痒,像是某种无声的提醒。而他,则靠着斑驳的土墙闭目养神,左臂吊在胸前,绷带边缘已泛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但呼吸平稳悠长,胸膛的起伏像潮水退去后的浅滩,安静却有力。
那个惊心动魄的拥抱之后,两人之间某种无形的壁垒彻底崩塌,却又在废墟之上,建立起一种更加坚韧的、心照不宣的默契。他们没有再多说一句情话,只是沉默地处理伤口,分享所剩无几的干粮,指尖相碰时的短暂温度,胜过千言万语。窗外雨滴从屋檐滑落,砸在铁皮接水桶上,“嗒、嗒、嗒”,像时间的脚步,也像心跳的节拍。
沈昭棠悄悄直起身,想让他睡得更安稳些。可她刚一动,陈默川的眼睛就睁开了。
那双曾在黑夜里燃着火焰的眸子,此刻在灰白的天光下,清明而温和,映着灯焰最后一丝微光。
“醒了?”他声音带着一丝晨起的沙哑,喉结轻轻滚动。
“嗯。”沈昭棠点点头,脸上有些发烫,连忙低头整理衣角,指尖触到袖口的潮湿,才想起昨夜淋过的雨还未干透。她轻声道:“雨停了……但我们不能停下。”
陈默川望着她,目光深邃。片刻后,他说:“是啊,得让人‘看见’这里发生了什么。”
这句低语像一块石头投入湖心,激起层层涟漪。他们彼此对视,无需多言,行动已在心中成形。
“我正在想。”陈默川说着,已经开始检查他那个被雨水浸泡过的设备箱。他蹲下身,拉开拉链的动作带着军人般的利落。防水层完好,但外壳沾满泥浆,指尖划过时留下道道污痕。他取出一台便携式卫星通信终端(SNG设备),熟练地接上备用电源,开机。
屏幕亮起,自检程序逐一推进,绿光闪烁,但代表信号连接的图标,始终是死寂的灰色。
“奇怪。”陈默川眉头蹙起,重启设备,结果依旧。信号指示灯顽固地闪烁红光,像一只嘲弄的眼睛,在寂静中发出单调的“嘀——嘀——”警报声。
“是不是设备坏了?”沈昭棠担忧地问,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手机冰冷的边框。
“不像。”陈默川摇摇头,神情凝重,“这套设备是军用级别的,防水抗摔。而且你看——”他拿出另一部加密卫星电话,屏幕信号格微弱跳动,“连海事卫星都断断续续,几乎无法拨出。这不正常。”
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战地记者,他对通讯中断有着野兽般的直觉。这绝非技术故障,而是系统性屏蔽。
他立刻拨通技术支持,语速极快:“查一下,以南溪县白马乡为中心,半径二十公里内所有公用通信基站的状态,重点是移动、联通和电信的主信号塔。”
键盘敲击声传来,几分钟后,一个惊人的消息响起:“川哥,查到了!白马乡东边山脊上的主信号塔,凌晨四点半左右信号突然中断,后台数据显示供电和光缆物理性断裂——太蹊跷了,像是被外部暴力破坏。”
“果然如此。”陈默川挂断电话,脸色沉得像窗外的天空。他看向沈昭棠,一字一句道:“有人把我们的眼睛和耳朵都捂上了。”
就在这时,他的应急信道忽然弹出一条加密语音包。
“刚接通发电机,我顺手重启了局域网转发器。”陈默川低声说,“有个定向消息自动跳转进来了——是魏书记。”
沈昭棠接过耳机,魏书记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压抑着怒火与焦急:“昭棠同志,情况有变!赵启明连夜召集会议,统一口径,现在县里已有风声传出,说省报记者为博眼球,恶意夸大灾情,煽动恐慌,造成救援混乱!他们正要把脏水泼到你们身上!”
沈昭棠的心猛地一沉。她瞬间明白了:先切断信息通道,再制造虚假叙事——这是一套阴险的组合拳。不仅要掩盖真相,还要将揭露者污名化。
“我明白了。”她的声音冷静得可怕,“我们必须恢复信号。”
挂断后,她与陈默川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绝。
“我要去信号塔看看。”陈默川一边说,一边将工具装进防水背包,“如果是光缆被剪,或许能临时接;若是供电问题,基站应有备用发电机。”
“我跟你一起去。”沈昭棠毫不犹豫。
“不行,太危险。”他立刻拒绝,“对方敢破坏基站,说明已不择手段。你留在村里,李阿姨需要帮手。”
“正因为危险,我才必须去。”她的语气不容置喙,“第一,我对地形比你熟,能找到最短路径;第二,整个白马乡已是孤岛,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希望;第三——”她顿了顿,直视他双眼,“陈默川,这不是你一个人的战斗。”
他看着她。眼前的沈昭棠,早已不是那个躲在办公室喝茶看报、凡事讲“算了”的咸鱼科员。她的眼中有光,那是责任淬炼出的坚定。
他最终点头,递给她一把多功能军刀:“拿着,防身。”
两人向村医李阿姨交代几句,踏入清晨湿滑的泥泞之中。
山路早已被洪水冲毁,每一步都踩在松动的碎石与泥浆之上。沈昭棠走在前头,用手拨开带刺的灌木,时不时回头拉陈默川一把——他的左臂吊着绷带,攀爬格外吃力。鞋底打滑时溅起的泥点沾上裤腿,凉意渗入肌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