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设备箱,陈默川认得,是新安装的堤坝位移自动预警设备。
他立刻调出白天拍摄的另一段采访备份录像,画面里,水利站的站长赵启明正在向他介绍这套设备。
陈默川将两段视频里的人影进行比对,虽然雨夜的画面模糊,但那微胖的身形、习惯性微驼的背,以及走路时右肩轻微下沉的体态特征,与赵启明几乎完全吻合。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他立刻将这段关键视频拷贝出来,找到了正在办公室加班的沈昭棠。
“你看这个。”陈默川将笔记本电脑转向她。
沈昭棠看着屏幕上那段只有十几秒的无声画面,瞳孔骤然收缩。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这是……赵启明?”
“八九不离十。”陈默川语气凝重,“昭棠,我怀疑,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沈昭棠的脑海中炸响。
她猛地想起了父亲档案里那段关于“预警数据异常”的记录。
二十年前的技术失误,与二十年后的人为破坏,在这一刻诡异地重合了。
历史,正在以一种更丑陋的方式重演。
那个夜晚,沈昭棠办公室的灯亮了一整夜。
她将父亲当年的遭遇、被掩盖的真相,与赵启明破坏预警设备的视频证据,以及此次洪灾中暴露出的种种应急隐患,全部串联起来,撰写成了一份详尽而尖锐的报告。
每一个字都像刀锋,划破了笼罩在江川县上空二十年的沉默与谎言。
天亮时分,她按下了发送键,将报告通过加密的内部邮箱,直接发送到了市纪委和省应急管理厅的特定信箱。
做完这一切,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却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推开家门,晨光熹微。
她意外地看到陈默川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泛黄的旧笔记本和一沓照片,仿佛等了很久。
“一夜没睡?”他问,眼底带着一丝心疼。
沈昭棠摇摇头,笑了笑。
“这是我爸当年采访时留下的笔记。”陈默川将笔记本递给她,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一行字。
那笔迹刚劲有力,透着一股不屈的执拗。
沈昭棠低头看去,只见上面写着:“真正的勇气,不是预知胜利,而是明知可能会输,也要坚持到底。”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记者,背着相机,站在一片废墟前,眼神明亮如星。
那是陈默川的父亲。
沈昭棠抬起头,迎上陈默川深邃的目光。
在那一刻,他们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相似的火焰——那是两代人传承下来的,对真相与正义的执着。
他们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风雨过后,初阳为这座饱受创伤的县城镀上了一层金边,似乎预示着新生。
然而,他们谁也不知道,此时此刻,在数百公里外的省城,一间整洁肃静的邮件分拣室里,一个工作人员正按部就班地处理着堆积如山的信件。
一封牛皮纸信封被他抽了出来,信封上没有署名,也没有寄件地址,只用打印体工整地写着收件单位:省委纪律检查委员会。
工作人员没有在意,熟练地盖上收件戳,将它轻轻地放入了待处理的信件篮中。
这封沉默的信,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正在等待着掀起滔天巨浪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