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个沈昭棠从未见过的中年男人。他大约五十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气质沉稳而锐利。
他是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高远舟,孙德江的直属上级。
沈昭棠心头一沉。常务副县长亲自主持这场“听证会”,这不是审查,是定罪预演。
他的亲自出席,让这场会议的性质瞬间变得不同寻常。
“沈昭棠同志,”高远舟率先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他没有看手中的任何材料,目光直视着沈昭棠,“听说你最近对我们县的财政历史数据很感兴趣,甚至不惜用一些‘特殊手段’去获取资料。你是否意识到,你的行为已经绕过了正常的工作程序,涉嫌违规,甚至违法?”
一顶巨大的帽子扣了下来,直指沈昭棠的行为本身,而非她所调查的内容。这是最常见也最有效的官场打压手段。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昭棠身上,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但更多的是冷漠的观望。
沈昭棠迎着高远舟审视的目光,缓缓站起身。她的掌心仍残留着昨晚敲击键盘的酸痛,指尖却异常稳定。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平静而坚定:“高县长,我只是想让那些在账本上消失了的钱,重新出现在它们应该出现的地方。比如,出现在更坚固的堤坝上,出现在灾民能安心入住的安置房里。”
一句话,将高远舟的程序性质问,拉回到了事实与道义的层面。
高远舟的眼神骤然变冷,孙德江嘴角的笑意也僵住了。
“一派胡言!”孙德江拍案而起,义正辞严地反驳,“沈昭棠同志,我理解你年轻,有冲劲,但不能凭空臆想,污蔑兢兢业业的同事!你说的那些钱,每一笔都有据可查,有法可依!”
“是吗?”沈昭棠冷冷地反问,“那孙主任是否能解释一下,为什么2013年‘南阳江岸建工’承接的河道清淤工程,发票的纸张和格式,会和三年后‘宏发建材’承接的西堤加固工程,一模一样?”
孙德江的脸色瞬间变了。
会议室陷入了死寂般的僵局。
高远舟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魏书记走了进来。
他面色严肃,环视一周,最后目光落在高远舟身上。
“刚才我接到市纪委的电话,”魏书记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像一颗投入死水中的巨石,“在我把你们的报告转呈给省巡视组之前,他们就已经启动了初步核查。纪委已经正式收到了关于我县部分灾后重建资金流向问题的实名举报材料。相关调查程序,即刻启动。”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向脸色铁青的高远舟:“接下来,就看组织怎么判断了。”
会议不欢而散。
沈昭棠和陈默川并肩站在财政局外的台阶上。天空不知何时聚满了乌云,黑压压地翻滚着,空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一场暴雨蓄势待发。风卷起落叶掠过脚边,发出窸窣的声响,远处传来第一声沉闷的雷鸣。
她望着那片压抑的天空,许久,才轻声说:“我不知道这会不会是我最后一次站在这里……但我已经尽力了。”
陈默川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她的。
与此同时,财政局顶层,常务副县长办公室里。
当晚八点四十七分,财政局顶层灯光依旧亮着。整栋楼早已空无一人,唯有电梯尽头那扇深褐色木门后,还残留着一点烟味与未散的怒意。
高远舟背对着窗外愈发阴沉的天色,缓缓合上了面前一份写着“沈昭棠”名字的个人档案文件夹。玻璃映出他冷峻的侧影,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毫无波澜。
他拿起办公桌上那部红色的加密电话,拨通了一个没有存名的号码,声音平稳而冰冷,不带一丝情绪。
“该清理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