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主任脸上的那份从容像是被摔碎的面具,瞬间剥落。
他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了桌腿,茶水晃荡出来泼在手背上,他却毫无知觉,脸色由红转白,再变成铁青。
“这是污蔑!这是……这是非法录音!沈昭棠,你这是在犯罪!”
沈昭棠坐在那里没动,手心全是汗,黏在鼠标上,滑腻腻的。
她抬头看着气急败坏的孙主任,心里那种紧张感反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疲惫后的麻木。
“是不是非法,是不是污蔑,我想有人比我更清楚。”
主位上,魏书记一直没说话。
他手里夹着一支烟,没点,只是放在鼻端闻了闻。
直到孙主任吼完,他才把烟轻轻放在桌上,那动作轻得像是在放一根羽毛,却让所有人心里一沉。
“这段录音,需要请纪委技术部门做个声纹鉴定吗?”魏书记的声音不大,平铺直叙,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但他没有看屏幕,而是侧过头,目光沉沉地盯着孙主任。
孙主任张了张嘴,喉结剧烈滚动了两下,像是一条缺水的鱼。
他想解释,想说这是合成的,但面对魏书记那双仿佛洞穿一切的眼睛,所有的辩解都卡在喉咙里。
“魏书记,我……这里面有误会……”
“纪委那边,已经掌握了一些很有意思的流水记录。”魏书记打断了他,语气依然温和,却字字如刀,“孙某同志,你是想就在这里把误会说清楚,还是换个地方,配合调查组慢慢聊?”
孙主任颓然跌回椅子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那个……专项审查组的事,我觉得很有必要。”一直沉默的组织部长突然开口,手里转着笔,“老赵是个硬骨头,让他牵头,我看行。”
风向变了。
会议结束得比预想中要快。
或者说,在那个决定做出的一瞬间,这场会就已经结束了。
走出会议室大门的时候,沈昭棠觉得脚下像是踩着棉花,那种紧绷神经突然放松后的眩晕感让她踉跄了一下。
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肘。
指节修长,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和薄荷糖的气息。
陈默川没穿那件标志性的冲锋衣,而是换了一件半旧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紧实的肌肉线条。
他没看她,只是扶着她往楼梯口的通风处走了几步,帮她挡住了过往行色匆匆、眼神复杂的视线。
“你做到了。”他的声音很低,混着楼道里的穿堂风,听起来有些不真实。
沈昭棠靠在墙上,大口呼吸着浑浊的空气,摆了摆手,想笑一下,却发现脸部肌肉僵硬得厉害。
“还没完。”她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乌云压得很低,像是又要下雨,“这只是撕开了一个口子。”
陈默川递给她一颗薄荷糖,撕开糖纸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响声。
“只要有口子,光就能进去。”
市财政局顶层,那间不挂牌的办公室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高远舟站在碎纸机前,听着机器吞噬纸张发出的那种细密的、令人牙酸的咀嚼声。
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像是一群白蚁在啃食房梁。
桌上的红色电话机依然保持着挂断的状态。
他拿起听筒,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很沉。
“喂。”
电话接通了,那边传来一阵嘈杂的背景音,像是某种大型机械正在运转。
“他们动作很快,明天一早审查组就会进驻。”高远舟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甚至带着一点遗憾的口吻,“老孙没顶住,那枚棋子算是废了。”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句什么。
高远舟笑了,笑意却没达眼底,那张平日里看起来儒雅随和的脸上,此刻浮现出一种如同手术刀般冰冷的理性。
“不用慌。根基动了,也就是晃一晃,倒不了。”他松开领带,走到窗帘缝隙边,看着楼下大院里正在集结的一队穿制服的人,“既然他们想查账,那就给他们一本‘完美’的账。只不过……”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阴鸷的光。
“有些东西,在审查组进门之前,得先让它永远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