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杯放下的时候,他的视线若有若无地往沈昭棠这边扫了一下,然后微不可察地把自己的那个保温杯往桌沿外侧推了一寸。
这是一个极其隐晦的信号:放手干。
“。”
主持人的声音骤然拔高,刺破了沈昭棠周围的真空层。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带着一种礼节性的敷衍和午后的困倦。
沈昭棠站起身。
那一瞬间,她感觉两条腿像是灌了铅,每迈出一步都要扯动全身的肌肉。
高跟鞋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咯噔、咯噔”的脆响,在安静的间隙里显得格外突兀。
这一路只有短短十几米,却像是要走完半辈子的仕途。
如果是以前的沈昭棠,那个只想在档案室里混日子、等着退休领养老金的沈昭棠,这时候一定会老老实实地拿起那份审定的稿子,声情并茂地朗诵那些华丽的排比句,然后在一片祥和的掌声中走下台,继续做她的透明人。
那样很安全。
母亲可以继续安心种菜,她也能保住这个副科级的帽子。
但她的脚尖踢到了讲台的台阶边缘。
痛感顺着神经末梢传上来。
这疼让她想起了那个暴雨夜,想起了那些在大堤上为了省一个沙袋钱而不得不拿身体去堵缺口的民兵,想起了那个因为帐篷漏雨而高烧不退的孩子。
沈昭棠走到了发言席前。
麦克风离得很近,能闻到金属网罩上那股经年累月留下的、混杂着无数人口水味的酸涩金属气。
她把那份市委办审定的稿子放在了讲台上。
然后,在全场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她做了一个多余的动作——她把那份稿子往旁边挪了挪,挪到了麦克风收音范围之外的角落里。
接着,她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了那叠皱皱巴巴、带着泥点子和汗渍的信纸。
那是灾民们的联名信,也是昨天她在会议室里拍在桌子上的“授权书”。
台下第一排,原本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的孙主任猛地睁开了眼,身体瞬间绷紧,像是被电流击中。
旁边的小兰脸色煞白,差点没拿稳手里的对讲机。
整个礼堂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秒凝固了。
只有空调出风口还在不知疲倦地呼呼吹着冷风。
沈昭棠抬起头,没有看那些领导,而是看向了最后的一排,看向了那个代表着“出口”的大门。
“在念这篇稿子之前,”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很快就被一种更坚硬的东西压了下去,通过电流放大,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我想先给大家念几个数字。不是救了多少人,也不是发了多少物资。”
她展开那张带着土腥味的纸,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是一百二十七万三千四百元。”
“这是上个月,本该用于加固城西大堤三号闸口的专项资金,在账面上停留的时间——不到四十八小时。”
台下原本昏昏欲睡的人群瞬间炸开了,交头接耳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沈昭棠没有停。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擂鼓,震得耳膜生疼,但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字字清晰,像是一颗颗钉子,钉在这个富丽堂皇却满是霉味的礼堂里。
“我还想问问在座的各位,”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刺向第一排那个已经面如土色的孙主任,“如果这一百二十七万变成了某些人离岸账户里的数字,那那天晚上被洪水冲垮的三号闸口,到底是被天灾冲垮的,还是被人心冲垮的?”
她看见孙主任慌乱地站起来,想要示意切断麦克风。
她看见魏书记依旧稳稳地坐着,甚至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个字。
她看见陈默川举起了相机,快门的咔嚓声连成一片。
沈昭棠深吸了一口混浊的冷气,那是她这辈子吸入的最凉、也最提神的一口气。
“我有证据。”
她举起手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