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棠看着他,紧绷了一整天的嘴角终于松动了一分。
她拍了拍那沓纸,像是在拍一块刚砌好的砖石:“谢了。这一砖头下去,墙得塌一半。”
她没回办公室,径直走向地下车库。后视镜里,一辆银色速腾跟了两个路口后消失——她拐上江滨路,摇下车窗,让风灌满发烫的耳朵。
傍晚,残阳如血,铺满了整条沿江大道。
空气里那股暴雨后的土腥味已经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江风送来的水汽和远处工程机械轰鸣的柴油味。
沈昭棠站在三号闸口的堤岸上。
脚下的泥土还是软的,那是新填上去的沙包。
江水浑浊浩荡,拍打着岸边的乱石,发出那种古老而单调的哗哗声。
“现在的点击量已经破百万了。”
陈默川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他没戴帽子,江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手里拿着两罐冰镇的凉茶,罐壁上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
“滋”的一声,拉环被扯开,气泡炸裂的细微声响在江风中格外清晰。
他递过来一罐。冰凉的金属触感瞬间激得沈昭棠掌心一缩。
“接下来呢?”陈默川喝了一口,目光投向江对岸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试点方案通过了,监督组也成立了,但你知道,这种甚至可以说是‘自断臂膀’的改革,阻力才刚刚开始。”
沈昭棠握着那罐凉茶,没喝。
她看着脚下那道蜿蜒如长龙的新堤坝,混凝土还没完全干透,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青灰色。
“以前我觉得,只要我不贪不占,做好分内事就行了。”她轻声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这次发大水让我明白,光我不贪没用。只要制度有缝,这水早晚还会漏进来。”
她转过身,背对着滚滚江水,看着身后那座正在慢慢从灾难中苏醒的小城。
“接下来,我们要让这条堤坝,不只是挡洪水的墙。”沈昭棠举起手中的凉茶,和陈默川的罐子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叮”声,“更是守住人心的底线。谁敢在这上面凿洞,我就把谁填进去。”
两人并肩而立,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在这个经历了风暴的堤岸上,像两颗倔强的钉子。
沈昭棠忽然抬手整了整陈默川被风吹乱的衣领,指尖在他左胸口袋边缘顿了半秒——那里鼓起的形状,像一枚未拆封的微型信号干扰器。
此时,距离堤岸五百米外的财政局大楼拐角处。
一辆黑色的帕萨特无声地滑过减速带,底盘发出一声沉闷的咯吱声。
车窗贴着深色的防窥膜,像是一块不透光的黑冰。
车厢内没有开灯,昏暗中,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正透过那层黑膜,死死盯着堤岸上那两个模糊的身影。
那人的手指在方向盘的皮套上反复摩挲,指甲刮擦出一种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仿佛是在磨刀。
帕萨特没有停留,在引擎低沉的嘶吼声中加速驶离,只留下一串猩红的尾灯残影,朝着沈昭棠登记在房产局备案的、位于梧桐苑二期3栋的住址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