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远舟还要再骂,嘴唇张合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他张着嘴,像一条离水的鱼,口腔干燥得发烫,舌苔上积着厚厚的白苔,每一次试图发声,都只引出喉咙深处一阵灼烧般的刺痒。
他感觉到了不对劲。
四周的目光不再是往日的恭维和敬畏,而是像无数把细小的刀子,正在对他进行凌迟——他能“听”见那些目光的质地:有灼热的、有冰凉的、有带着粗粝砂感的、有湿漉漉黏腻的……它们刮过他的鬓角、他的耳垂、他后颈渗出的冷汗,留下针扎般的刺痒。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魏书记,却发现魏书记正低头看着茶杯里的浮叶,仿佛那里有一朵花——茶汤微漾,一片茶叶缓缓旋转,叶脉清晰如掌纹,魏书记的瞳孔倒映着那片小小的、沉浮的绿,幽深得不见底。
就在这时,一阵孤单却沉重的掌声响了起来。
后排角落里,满头白发的老张慢慢站了起来——他膝关节发出“咯啦”一声轻响,像枯枝折断;他那双因为常年握笔而变形的手,指节粗大、皮肤松弛,布满褐色老年斑,一下一下,重重地拍击着,掌心相击时发出“啪、啪、啪”的闷响,像钝器叩击朽木,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节拍。
紧接着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那是水利局的技术员,袖口磨得发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机油黑痕;是街道办的大妈,围裙上还沾着没来得及掸掉的面粉;是那些真正去过一线、踩过泥水的人——他们靴子上干涸的泥块簌簌掉落,在地板上砸出细小的“噗噗”声;有人悄悄抹了把脸,指腹蹭过脸颊时,留下一道微红的湿痕。
掌声像是从地底闷出来的雷,先是零星几点,随后连成一片,最后汇聚成轰鸣的巨响,几乎要把礼堂那陈旧的穹顶掀翻——声浪撞上彩绘玻璃窗,震得玻璃嗡嗡共鸣;吊灯链子微微摇晃,投下晃动的光斑;连讲台木纹都在共振中微微震颤,沈昭棠能感到脚下地板传来沉稳而磅礴的搏动,如同大地的心跳。
坐在纪委位置上的王主任终于动了。
他并没有看台上的沈昭棠,而是侧过头,对着衣领上的微型麦克风,低声说了一句:“动手。”
这一声很轻,淹没在掌声里,但高远舟听见了——不是用耳朵,是用脊椎骨缝里炸开的一阵寒意;他后颈汗毛倒竖,像被无形的冰锥刺穿。
礼堂侧门被推开。
四名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快步走入,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沉闷而急促——“咚、咚、咚、咚”,像四记重锤,踏在所有人绷紧的神经上;鞋跟与水磨石地面撞击,溅起细微的、几乎不可闻的尘埃气息,带着陈年石灰与旧地毯纤维混合的微呛味道。
他们没有多余的废话,径直穿过过道,在那片如潮的掌声中,在这个本该属于“庆功”的场合里,站在了高远舟的身后。
“高远舟同志。”领头的人亮出了证件,声音冷硬得像铁块,字字砸在地上,“经市纪委研究决定,即日起对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立案审查。请跟我们要走一趟。”
高远舟的身子晃了晃,那一瞬间,他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委顿下去,脸上那层官场的油光瞬间变成了死灰——皮肤失去所有弹性,嘴角耷拉,眼袋浮肿发青,连呼吸都变得短浅而破碎,像破风箱在漏气。
掌声渐渐平息,变成了压抑的低语——有人小声咳嗽,有人攥紧拳头,指节发出“咔吧”轻响,有人悄悄把胸前的党徽扶正,金属边缘刮过布料,发出细微的“嘶啦”声。
两名工作人员一左一右,极其熟练地架住了高远舟的胳膊——他们手套的皮革触感冰凉而柔韧,箍住他上臂时,勒得他旧西装袖口绷紧,露出一截松弛发皱的手腕皮肤。
他没有挣扎,或者说,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
在被拖离座位的一刹那,高远舟突然回过头。
他没有看决定他命运的王主任,也没有看默许这一切的魏书记。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台上那个年轻的身影。
那眼神里没有悔恨,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怨毒,像是一条被打断了脊骨却还没断气的毒蛇,在做最后的吐信——蛇信无声,却带着剧毒的腥气,丝丝缕缕,缠绕上沈昭棠的耳际。
沈昭棠站在高处,平静地迎接着这道目光,手心里的汗水正在慢慢风——汗珠沿着掌纹沟壑缓缓爬行,微凉,微咸,最终在指尖凝成一颗饱满的水珠,悬而未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