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吧。”沈昭棠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小兰拘谨地在椅子边缘坐下,身体绷得笔直。
她将手里的文件夹推了过来,指尖在牛皮纸封面上轻轻点了点。
“这是研讨会发言的初稿,办公室刚拟的,魏书记让我拿来给你参考一下。”她的语气不再是之前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而是带着一种复杂的、小心翼翼的试探,“你那天的发言……真的,很让人意外。”
沈昭棠没有立刻去拿,只是看着她。
小兰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视线飘向窗外,声音更低了些:“这个稿子……写得比较全面,也比较稳。你知道,这种大会,说点场面上的话,你好我好大家好。如果你愿意换个角度,说点‘温和’的内容,或许……更稳妥。”
她说完,像是怕沈昭棠误会,又赶紧补充了一句:“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已经做了最难的事,没必要再把自己往前推了。”
沈昭棠拿起那份文件,纸张很厚,散发着打印机墨粉的温热。
她一页页翻过去,目光扫过那些四平八稳的段落标题——“凝聚共识,汇聚合力”、“总结经验,展望未来”、“加强监督,完善机制”……
通篇都是正确的废话,把最关键的财政腐败问题,用“个别干部思想滑坡”、“制度存在漏洞”这样轻飘飘的词句一笔带过。
这不像一份发言稿,更像是一篇用来裱糊漏洞的墙纸。
她淡淡一笑,合上了文件夹。
“谢谢你的建议,”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但我还是想说点真实的。”
小兰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眼神里掠过一丝惋惜,还有一丝说不清是佩服还是担忧的复杂情绪。
她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低声说了一句:“沈主任,你自己多加小心。”
门关上了。
沈昭棠独自坐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背后那面洁白的墙上,像一个孤独的剪影。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默川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下楼。
她走到窗边,看见楼下那棵巨大的香樟树下,陈默川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恤,靠着车门,正抬头望着她的方向。
他没有抽烟,手里也没拿相机,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棵沉默的树。
五分钟后,两人坐在江边的一家露天咖啡馆里。
咖啡馆人很少,江风吹过,带着潮湿的水汽。
陈默川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录音笔,推到她面前。
录音笔的外壳有些磨损,看得出用了很久。
“这是什么?”沈昭棠问。
“一个线人给的。一个工程承包商和高远舟那个秘书的通话录音,就在高远舟被带走后的第二天。”陈默川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扫了一眼四周,“里面提到了一个海外信托账户,有一笔钱绕过了那几家皮包公司,直接打了过去。数额不大,但时间点很敏感。”
他看着她的眼睛,神情严肃:“这不是证据,录音来源不合法,上不了法庭。但它可以让你在会上更有底气,让你知道,你看到的,还不是全部。”
沈昭棠拿起那支冰凉的录音笔,小小的红灯在笔端一闪一闪,像一颗微弱却执拗的心跳。
她感觉到自己的指尖有些发麻,一股电流顺着手臂蹿上,让她的心脏也跟着那红灯的频率,一下下,重重地跳动起来。
她将录音笔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的手提包里,拉上拉链,仿佛那里面装着的不是一支小小的电子设备,而是一枚蓄势待发的炸弹。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远处的江面上,轮船的汽笛声被风送来,悠远而沉闷。
城市亮起了万家灯火,璀璨的灯光在漆黑的江面上铺开一条晃动的、金色的倒影,华丽,却又虚幻。
沈昭棠望着窗外这片光与影交织的夜色,耳边仿佛只剩下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
风停了,空气里一片寂静。
那是风暴来临前,独有的、令人窒息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