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棠的档案袋封口处,有一丝极新的胶水痕迹——乳白色胶渍在手电光下泛着油亮的反光,边缘还粘着几粒未融化的胶粒,摸上去微黏发韧。
他小心翼翼地绕开封线,抽出里面的材料。
在最后面,夹着一张纸张明显比其他文件要白、要脆的A4纸——纸面反光刺眼,纤维排列过于整齐,指尖一捻就发出“嚓”的脆响。
手电筒的光打在纸面上,那是一份《关于沈昭棠同志在“7·21”救灾物资分配中涉嫌伪造名单的举报材料》。
陈默川凑近了看,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这字迹是激光打印的,墨粉还有点浮,手一摸就掉黑灰。”他用大拇指蹭了一下页脚,指腹上果然沾了一抹黑迹,带着淡淡的碳粉臭味,“而且没有签名,没有收发章,这是刚塞进去的伪造件。”
“我的天……”小李凑过来一眼,吓得倒吸一口冷气,胸腔里迸出空洞的回响,“这要是被坐实了,沈局这辈子都完了。我们要公开吗?”
“不。”陈默川迅速拍了照,然后将材料原样放回,“现在拿走就是打草惊蛇。留着它,这是他们构陷的证据。”
夜幕降临,江边的富人区,一栋独栋别墅内。
高远舟正坐在真皮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屋内暖气充足,与外面的凄风苦雨仿佛是两个世界——暖风拂过耳际,带着羊毛地毯被烘烤后散发的微膻气息。
红酒在杯壁上挂下一层薄薄的紫红色液膜,他轻轻晃动着酒杯,冰块撞击玻璃壁,发出叮当的脆响——那声音清越锐利,在寂静中反复弹跳,震得杯沿水珠簌簌滚落。
放在茶几上的私人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对面是一个急促的声音:“老板,赵启明那边快撑不住了。那姓刘的查账查得太细,那个两百万的窟窿,老赵刚才在电话里都在哭。”
高远舟抿了一口酒,单宁的涩味在口腔里蔓延——舌面泛起粗砂般的颗粒感,唾液腺疯狂分泌,却压不住那股铁锈似的腥苦。
他沉默了片刻,眼神冷得像杯里的冰块,折射着壁灯幽蓝的冷光。
“让他闭嘴。”
挂断电话后,他熟练地拨通了赵启明的号码。
“老赵啊。”高远舟的声音温和醇厚,听不出一丝杀气,“这么晚了还在忙?”
“高……高部长。”赵启明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快要崩溃了,“我顶不住了,他们要查原始凭证,那个账……”
“老赵,别怕。”高远舟打断了他,语气变得更加轻柔,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船翻了,谁都跑不掉。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我看是不太好,是不是压力太大,心脏又不舒服了?”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到赵启明粗重的呼吸声,像拉风箱一样——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肺叶撕裂般的嘶嘶声,呼气时喉头滚动,发出濒死野兽般的咕噜。
“休息一下吧,老赵。身体是革命的本钱。”高远舟说完,轻轻挂断了电话。
他放下酒杯,拨通了市卫健委主任的加密专线。十分钟后,一份加盖鲜红公章的《突发心源性休克诊断证明》PDF,已发送至市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邮箱。
当晚十点。
一条爆炸性的消息在县城的官场微信群里疯传:市财政局局长赵启明,因突发严重心脏病,已向市委递交辞职报告,并被连夜送往省城医院急救。
舆论哗然。
所有人都嗅到了一股不寻常的味道——在这个节骨眼上“病遁”,简直就是一种无声的自爆。
深夜,沈昭棠刚回到那间空荡荡的出租屋。
她没有开灯,身体疲惫地陷进沙发里——皮革沙发冰冷僵硬,衬得她后背汗湿的衬衫黏腻不堪,布料紧贴皮肤,散发出微酸的体味。
黑暗中,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斑——光斑边缘模糊,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
手机在茶几上猛地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刺破了黑暗——蓝光骤然泼洒,在她瞳孔里烧出两个灼热的光点,视网膜残留着刺目的残影。
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她拿起手机,屏幕的蓝光映照在她的瞳孔里,那是一行冰冷刺骨的字:
“赵启明走了,那个两百万的签字人是你父亲当年的旧部。他们准备好了证据链,明天一早,就要让你顶罪。”
她指尖划过手机屏保——那是父亲在县防汛指挥部的老照片,背景横幅写着“7·21救灾前线”。照片右下角,一行褪色钢笔字迹若隐若现:“物资组:周振国、沈卫国”。她猛地锁屏,呼吸一滞,指尖还残留着玻璃屏的微凉与照片像素点的细微颗粒感。
她拇指无意识摩挲着屏幕边缘,那里还残留着父亲照片的触感。周振国……当年亲手把抗洪立功证书颁给她的男人,如今正把绞索套向她的脖子——证书绶带的丝绒质感、铜质奖章沉甸甸的压手感、他掌心厚茧刮过她脸颊的粗粝,所有记忆轰然回潮,撞得她太阳穴突突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