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川啊,这么晚没打扰你休息吧?”周主编的声音透着一股刻意的亲热,“是这样,省记协那边临时组织了一个‘新闻伦理与社会责任’的闭门研讨会,就在明天,指名想请你去交流交流。”
陈默川看着镜子里自己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闭门研讨?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看着外面灯火通明的城市,“周编,您直说吧。这研讨会是不是那种进去了就得没收手机、签保密协议,直到舆论冷下来才能出来的‘学习班’?”
电话那头顿了顿,语气稍微沉了一些:“默川,有些事不要说得那么难听。这也是为了保护你。你那篇报道动静太大,有人想跟你‘聊聊’。”
“聊可以。”陈默川的声音冷得像冰,“让他们来灾区聊,来溃堤的缺口上聊。想用这种方式堵我的嘴,那是做梦。”
不等对方回应,他直接挂断了电话,随后给沈昭棠发去了一条微信:“不管听到什么风声,我这支笔不停,除非你让我停。”
这一夜,县纪委的灯光也亮到了天明。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刘书记看着手里沈昭棠刚刚传真过来的几页材料,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
“这丫头,这是要捅破天啊。”刘书记弹了弹烟灰,声音沙哑。
“书记,”一直负责记录的小赵有些迟疑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畏惧,“沈局长提供的这些线索,顺藤摸瓜下去,恐怕不止是牵涉到市级层面。这宏达建工和那个鸿源咨询,背后的股东架构里好像有……省里某位退二线领导亲属的影子。我们这就几个兵,能撑得住吗?”
刘书记沉默了片刻,将烟蒂狠狠按灭在堆满烟头的烟灰缸里。
“撑不住也得撑。”他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全县地图前,目光落在那些被洪水淹没的区域,“咱们是纪委,不是看门狗。明天一早,把这份延伸调查报告做扎实了,直接走机要通道上报省纪委。出了事,我顶着。”
凌晨三点,市第一人民医院。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监护仪偶尔发出的滴答声。
沈昭棠走出电梯时,脚步微微一顿。
虽然是深夜,但母亲病房所在的楼层走廊尽头,却坐着两个穿着便衣的年轻男人。
他们没有玩手机,也没有打瞌睡,虽然看似在闲聊,但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扫视着过往的人。
是监视,还是保护?
沈昭棠没有表现出异样,只是紧了紧手中的保温桶,目不斜视地走进了病房。
母亲还在睡着,呼吸面罩上随着呼吸起伏着一层薄薄的白雾。
沈昭棠轻轻放下保温桶,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伸手握住了母亲有些冰凉的手。
那双手粗糙、干枯,布满了常年劳作留下的茧子。
“妈……”她把脸贴在母亲的手背上,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场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以前我总想着躲,想着只要我不惹事,麻烦就找不到我。但我错了。”
她闭上眼,脑海里闪过溃堤时的浊浪,闪过陈默川坚定的眼神,也闪过那个中年男人递名片时的深意。
“我现在不怕了。”她轻声说道,像是在对母亲承诺,也像是在对自己宣誓,“我已经不是那个只会躲在壳里的沈昭棠了。您放心睡,外面的风雨,我挡得住。”
母亲似乎在睡梦中听到了什么,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眼角滑落一滴浑浊的泪水。
此时,国道收费站口。
那辆黑色的奥迪车缓缓减速,通过ETC通道。
后座的中年男人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加密短信,发送号码显示为乱码。
他划开屏幕,幽蓝的光照亮了他面无表情的脸。
短信只有简短的一行字,却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权谋气息:
“让她上副处,但必须听话。如果是一把钝刀,那就折断它。”
男人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拇指悬在删除键上,最终还是重重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