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写满字的信纸被轻轻推到了办公桌的红木台面上,摩擦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魏书记正端着保温杯吹去浮在表面的茶叶,视线顺着那只推信的手上移,落在沈昭棠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脸上,随后才低头看向那页纸。
只看了标题一眼,他那个总是拿得很稳的保温杯就在半空中晃了一下,几滴热水溅在了文件的一角,迅速晕开一团褐色的水渍。
《关于自愿放弃副县长提名人选资格的申请》。
这行字像是一记耳光,在这个讲究顺势而为、步步高升的官场里显得格外突兀且刺耳。
“昭棠,你是不是昨天淋雨把脑子淋坏了?”魏书记放下杯子,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焦躁。
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甚至去检查了一下门锁有没有扣好,“你知道这一步迈出去有多难吗?多少人为了这个副处级待遇,把头都要削尖了,你现在跟我说你要放弃?”
沈昭棠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低头看着那团在纸上晕开的水渍,那颜色像极了溃堤那天的浑水。
“魏书记,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抬起头,目光没有丝毫游离,“意味着我不识抬举,意味着我放弃了仕途的快车道,甚至意味着我会成为某些人眼里的异类。”
“那你还……”
“正因为我知道,所以我才更清楚该做什么。”沈昭棠打断了他,语气不重,但字字清晰,“把我调离应急局,看似是高升,实则是调虎离山。只要我离开那个位置,灾后重建的数据核查权就会易主,那些没填上的烂账,几天之内就会被‘合理’地抹平。”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按在那份申请书上,“我不想要一个用来封口的副县长。我要留在应急局,把那个被泥沙盖住的盖子,彻底揭开。”
魏书记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女下属眼底那抹近乎执拗的亮光,所有劝诫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
半晌,他长叹了一口气,颓然坐回椅子上,从烟盒里摸出一支烟,点了两次才点着。
“这封申请交上去,你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退路是留给想逃跑的人的。”沈昭棠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时停顿了一下,“魏书记,谢谢您一直以来的保护。但这次,我想做个‘过河卒’。”
几乎在同一时间,省城那个狭窄的出租屋里,空气沉闷得如同凝固的水泥。
陈默川坐在电脑前,双眼布满血丝,旁边放着两桶吃剩的泡面和一罐早已没气的可乐。
屏幕的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有些阴森。
报社内网的账号已经被锁定了,但这难不倒一个在这个行业摸爬滚打了十年的老记者。
他登陆了一个借来的、拥有百万粉丝的自媒体大V后台,手指悬停在“发布”键上。
文章标题很简单,却充满了血腥味——《洪水之后,谁在掩盖真相:起底宏达建工背后的权力围猎》。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他这几天冒死拍下的照片:碎成粉末的水泥样本、甚至不需要放大镜就能看到的钢筋断层、以及那份被沈昭棠从废墟里刨出来的资金流向复印件。
“嗡——”手机在桌面上震动,是周主编打来的第四个电话。
陈默川看了一眼屏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直接按下了关机键。
然后,他的食指重重地敲下了回车。
发送成功。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像是在悬崖边推下了一块巨石。
仅仅十分钟后,社交媒体的算法机制被这篇长文彻底激活。
转发量从几百跳到几万,评论区的怒火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宣泄而出。
#灾后重建黑幕#
#宏达建工是谁的白手套#
#请给灾区一个真相#
三个词条以火箭般的速度冲上热搜榜单。
那些原本想压热度的公关公司,在如此庞大的民意洪流面前,就像是用纸板去挡海啸,瞬间被冲得粉碎。
下午四点,县政府的大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原本例行的灾后重建工作汇报会,临时变成了市纪委的通报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