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沈局长?还在听吗?”电话那头,省委组织部的女声带着一丝公式化的疑惑,“这次考察谈话的时间很紧,原则上定在今晚七点,地点在市委招待所……”
“我在听。”
沈昭棠嘴上应着,视线却像被磁铁吸住一般,死死钉在脚下的堤面上。
一股极细微、但绝不正常的震动正顺着军靴厚实的橡胶底传导上来。
那不是大型车辆碾过路面的轰鸣,而是一种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壳深处的“咕嘟”声,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这一层薄薄的混凝土下喘息。
“沈局长,这是组织程序,也是对你个人的……”
“抱歉,稍等。”
沈昭棠没等对方说完,直接按下了静音键,并没有挂断——她还没那个胆子直接挂省委组织部的电话,哪怕天塌下来。
她迅速蹲下身,将满是泥垢的手掌贴在湿漉漉的水泥缝隙上。
如果是单纯的雨水渗漏,水应该是清的,或者带着地表灰尘的深灰。
但此刻,从那道刚做完加固处理的石缝里,正像高压滋水枪一样,向外喷吐着浑浊黄浆。
那颜色如同煮烂的南瓜粥,带着一股浓烈的、陈年淤泥翻涌上来的腥臭味。
管涌。
而且是裹挟着坝基深层泥土的恶性管涌。
“刘强!”沈昭棠猛地站起身,那一瞬间的眩晕让她晃了一下,但吼声足以盖过江风,“把技术探测仪拿过来!现在!马上!”
正在不远处指挥工人清理淤泥的水利局技术科长刘强被这一嗓子吓得一激灵。
他看了一眼沈昭棠指的位置,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慢吞吞地走过来:“沈局,这块区域上周才通过市里的验收,混凝土标号都是顶格的,你看这报告……”
“我让你拿仪器,没让你背报告。”沈昭棠指着脚下那汪不断扩大的黄泥水,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在刘强脸上,“你自己瞎了吗?看不见这是什么水?”
刘强探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变,但随即强撑着辩解:“可能是施工残留的土层积水,挤压出来的……”
“放屁!”沈昭棠直接爆了粗口。
她一把推开刘强,掏出对讲机,频道直接切到应急局直属救援队,“潜水组,我是沈昭棠。在02号标段下游五十米处,带上声呐和水下摄像机,给我下去摸!我要看大堤根部的实时画面!”
“沈昭棠!你这是违规操作!”刘强急了,想上来拦,“没有水利局的书面授权,谁允许你在主堤盲目作业的?万一破坏了应力结构……”
“我是现场总指挥。”沈昭棠冷冷地看着他,手里还攥着那个并未挂断的电话,“出了事,我拿头顶这顶乌纱帽担着。但在我倒霉之前,谁敢拦着我看底下是什么,我就先把他扔下去填坑。”
五分钟后。
一根连接着水下机器人的黑色线缆被放入翻滚的江水中。
临时搭建的防雨棚下,几台显示器亮起。
魏书记披着雨衣赶到,身后跟着两个秘书,脸色凝重:“昭棠,省里的车已经在路口等你了。这种具体的技术活交给刘科长他们,你现在必须走。这次提拔要是……”
“魏书记,您看这个。”沈昭棠没有回头,只是往旁边让了半步,指着屏幕。
画面浑浊不堪,那是充满了泥沙的江底。
随着探照灯的光柱扫过,所有人——包括一直喋喋不休的刘强——都瞬间闭上了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惊恐的抽气。
原本应该是由巨大的抛石和钢筋混凝土构成的坚实堤基,此刻在镜头里,竟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蜂窝状。
巨大的、黑洞洞的空腔像一张张张开的大口,此时正疯狂地吞吸着江水。
水流在这些空腔里形成了可怕的涡流,每旋转一圈,就带走大量的泥沙支撑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