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川操控的无人机在大风中艰难悬停,屏幕上的红外热成像画面传到了沈昭棠的手机上。
别让重卡直接上!
陈默川从后面冲上来,一把拉住正要指挥第一辆满载村民的大巴车上桥的沈昭棠,脸色铁青地指着手机屏幕,你看桥墩!
屏幕上,那座五十年代修建的石拱桥,在红外视角的呈现下,三号桥墩的位置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蓝色——那是大量冷水正在疯狂灌入结构内部的信号。
而肉眼可见的,桥面上已经出现了一道细如发丝、却在不断游走的裂纹。
这就是你们水利局验收过的合格桥梁?
沈昭棠猛地回头,一把揪住跟在后面气喘吁吁的刘强衣领,把他几乎是提到了那道裂缝前,这就是你说的万无一失?
刘强看着那道在车灯下像蛇一样扭动的裂纹,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在沈昭棠要杀人的目光逼视下,他终于崩溃了,带着哭腔喊道:是……是当时局里没钱了!
那笔修缮款被挪去填了西边的窟窿……桥墩子里灌的不是混凝土,是……是以前拆迁剩下的乱石渣!
乱石渣。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得沈昭棠脑中嗡嗡作响。
这是一座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豆腐渣桥,而此刻,数千吨的洪水正像重锤一样疯狂敲打着它脆弱的空心骨架。
只要重载车辆一压,共振加上水流冲击,这桥必塌无疑。
能不能过?
沈昭棠没有时间去发火,更没时间去审判,她只需要一个结果。
刘强哆嗦着摇头又点头:只要不大规模重压……也许……
没有也许!
陈默川突然插话,他此时冷静得像是在解一道数学题,语速飞快,利用流体力学原理,必须在三号桥墩迎水面制造一个人工分水角,削减冲击力。
石头!
沈昭棠瞬间反应过来,她看向刚刚被破拆车推开的那堆路障,以及后面几辆等待过桥的自卸货车,把车上的石料全部倒下去!
就在三号桥墩上游五米处!
快!
几辆满载着原本用于加固堤坝石料的自卸车立刻调头。
伴随着轰隆隆的倾倒声,成吨的巨石滚入江中。
水花激起数米高。
虽然杯水车薪,但乱石堆积起来的瞬间,确实在这个脆弱的桥墩前形成了一个微小的缓冲带。
原本疯狂拍击桥身的浪头被强行撕裂,咆哮声似乎小了一些。
限速五公里!
间距五十米!
单向交替通行!
沈昭棠站在桥头最危险的位置,充当起了人形信号灯。
第一辆大巴颤巍巍地开上桥面。
每一次车轮碾过那道裂缝,沈昭棠的脚底都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阵令人心悸的颤动,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石头,而是某种濒死野兽的胸腔。
一辆,两辆,一百辆……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无限漫长。
暴雨淋透了沈昭棠的全身,她感觉不到冷,只觉得血液在太阳穴突突狂跳。
还有最后三辆车。
那是城东福利院用来转移孤儿和老人的中巴车。
快!跟上!沈昭棠挥舞着荧光棒,嘶哑地吼道。
就在第一辆中巴车刚刚驶过桥中心,陈默川手里的无人机遥控器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警报声。
不好!上游堰塞湖决口了!
话音未落,远处漆黑的江面上,一道高达数米的白色水线,带着雷鸣般的轰响,以一种不讲道理的恐怖速度横推而来。
那不是浪,那是山体崩塌后挤压出的死亡之墙。
加速!冲过去!沈昭棠对着对讲机狂吼。
中巴车司机显然也看到了那恐怖的一幕,油门踩到底,排气管喷出黑烟,拼命向对岸冲去。
然而,大自然没有给人类留下哪怕一秒钟的仁慈。
巨浪狠狠拍在那个脆弱的三号桥墩上。
原本就被掏空的内部结构在瞬间粉碎,连带着刚刚堆起的石料一起被卷走。
轰——咔嚓!
一声令人绝望的断裂声响起。
连接岸边与主桥的那一段引桥,像是被巨人掰断的饼干,在沈昭棠眼前五米处,缓缓地、不可逆转地向江中塌陷下去。
最后那辆中巴车的后轮刚刚压过断裂处,整个车身剧烈颠簸了一下,险之又险地冲上了主桥面。
但路断了。
沈昭棠这一侧,与主桥之间,出现了一个宽达四米的致命缺口。
下方是如同沸腾锅底般的浊流,而在缺口对面的主桥桥头上,一个没来得及上车的半大孩子,正死死抱着一根断裂的灯柱,半个身子悬在空中,脚下就是滔滔洪水。
那是福利院还没来得及上车的孩子。
浪头还在拍打,主桥摇摇欲坠,那个孩子随时会掉下去。
沈昭棠看了一眼四周,没有别的路,也没有别的船。
她深吸一口气,那股混着泥腥味的空气灌进肺叶,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冻结。
她一把抓过小李手里那捆原本用来拖车的尼龙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