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嬤嬤上前,动作轻柔地替她解下那件贵重的紫貂皮大氅,仔细打理收好,便与陶嬤嬤一同行礼退下,將空间留给今夜当值的人。
秦嬤嬤端著一个小小的定窑白瓷碗迎上来,脸上是慈和的笑容,语气却带著不容商量的坚持:“我的好县主,快把这碗祛寒汤喝了。宫里待了那么久,虽说有暖轿,到底沾染了寒气,喝下去暖暖身子,预防著凉。”
碗里是深褐色的汤汁,散发著淡淡的药草味。
黛玉自幼怕苦,见状小巧的鼻子微微皱起,脸上露出些许抗拒,但在秦嬤嬤殷切的目光下,还是接过碗,屏著气,小口小口地勉强喝了下去。汤药甫一入喉,那股苦涩滋味便让她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秦嬤嬤看得心疼,赶紧接过空碗,又变戏法似的从身后的食盒里端出一只稍大的青玉碗,里面盛著十只圆润饱满、热气腾腾的汤圆,笑著哄道:“好了好了,苦味儿很快就散了。老奴知道小姐在宫宴上定然拘著礼数,吃不好也吃不饱,这是酥飴那丫头,听说小姐惦念家乡风味,特意亲手做的鲜肉汤圆,快尝尝,压压那苦味。”
黛玉一见那熟悉的汤圆,眸子瞬间亮了起来,如同落入了星子,惊喜道:“嬤嬤、酥飴有心了。”
“快尝尝合不合口味。”秦嬤嬤將玉箸递到她手中。
黛玉夹起一个,小心地吹了吹,轻轻咬破软糯的外皮,里面鲜美的汤汁和扎实的肉馅瞬间盈满口腔,正是记忆中苏州的味道。
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笑意从眼底蔓延至唇角:“好吃!和家里做的一样好吃。”
“好吃也不能贪多,”秦嬤嬤见她喜欢,心里高兴,却不忘提醒,“夜深了,吃多了积食,反而睡不安稳。小姐略垫垫肚子,祛了寒气就好。”
或许是这肉汤圆的香气太过诱人,原本蜷缩在暖阁软垫上睡得正香的橘猫金宝,动了动鼻子,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迈著优雅的猫步,就要凑到黛玉脚边撒娇討食。
还没等它蹭到黛玉的裙角,眼疾手快的叠锦便一把將它捞了起来,笑道:“小馋猫,姑娘用的东西你可不能碰,来,奴婢给你梳梳毛,解解馋意。”
黛玉喜欢猫,林淡对此並无意见,反正府中僕役眾多,照顾一只猫绰绰有余。加之女子体质多易寒凉,冬日里抱著这只暖烘烘、毛茸茸的小傢伙入睡,倒比汤婆子更添几分活气与趣致。
只是林淡也细心叮嘱过,猫毛若处理不当,易引发咳喘,故而黛玉房中对金宝的毛髮打理极为上心。
这只从小在锦绣堆和精细照顾里长大的金宝显然早已习惯,叠锦刚拿起那柄细密的玉梳,它便极其配合地仰面躺倒,露出柔软蓬鬆的肚皮,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呜声,一副“任君採擷”的慵懒模样。
叠锦熟练地先揉了揉它圆滚滚如小皮球般的肚子,这才从头至尾,一丝不苟地梳理起来。
一旁的黛玉看著金宝那身浓密的皮毛在梳子下翻飞,都有些看不过去,轻声笑道:“它这毛虽说厚实,也架不住你们一日三遍地梳,仔细別给它梳禿了。”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金宝发出了极其响亮而满足的“呼嚕嚕”声,身体放鬆得如同摊开的猫饼,显然享受至极。
黛玉失笑,摇了摇头:“罢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用了五六个汤圆,胃里暖暖的,身子也彻底放鬆下来。
黛玉便由著叠锦伺候著卸去釵环妆容,用温水净面,又以青盐漱了口。最后,她抱著被梳得蓬鬆顺滑、散发著淡淡皂角清香的暖烘烘的金宝,钻进了早已被汤婆子煨得暖融融的锦被中。嗅著熟悉的安神香,抱著软乎乎的“活汤婆子”,一天的疲惫渐渐消散,她很快便沉入了香甜的梦乡。
林府正房那边,林淡和江挽澜的情形也大抵相似。虽身份不同,但那份归家后的鬆弛与安適却是相通的。林淡细心体贴,知道妻子有孕在身又劳累一日,亲自看著她用了些易消化的夜宵,嘱咐丫鬟备好温水,一切安排妥当,两人才相拥歇下。因著这一日的折腾与精神紧绷,此刻回到自家安稳的巢穴,两人都睡得格外深沉香甜。
然而,与此番温馨寧静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重重宫墙之內,高踞九重的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