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事。”林淡沉吟,“木棉既需秋后方得,这半年空档,可做些准备——培训织工分两组,一组专攻中原技法,一组学习番邦纹样。待新棉收穫,便可立即上手。”
轮到两位皇子时,气氛微妙地沉了沉。
萧承焰先报蔗糖局进展:新垦蔗田二百亩,但因去冬少雨,苗情不如预期;糖寮建了三处,可熬糖老师傅与年轻学徒在火候掌握上屡有爭执,出糖率波动颇大。
“最大的难处,其实是人。”萧承焰难得露出无奈,“老蔗农信不过新法,年轻力壮的又嫌工钱低,寧可下海捕鱼。眼下在糖寮做活的,多是四五十岁的……”
萧承煜的匠作会更复杂。
他抱来厚厚一摞笔记,上面密密麻麻记著各工坊的传承谱系、技艺特点、现存问题。可说到实际进展,却有些支吾:造船坊的新帆设计还在试验,几次出海都遇逆风,尚未显出优势;瓷窑的“釉里红”烧了十窑,只成一窑,且成色不稳。
“匠人们……各有各的理。”萧承煜苦笑,“都说自己的法子是祖传的,改不得。学生这一个月,多半时间在听他们爭吵、说合,真正推进的实务,实在有限。”
厅內安静下来。窗外传来远处码头的號子声,一声接一声,像在催促什么。
良久,林淡缓缓开口:“二位殿下可知道,为何新政之中,蔗糖局与匠作会最难”
两兄弟摇头。
“因为这两处,动的都是『根本』。”
林淡站起身,走到厅中,“蔗糖动的是农人世代相袭的种植习惯,匠作触动的是手艺人视若性命的祖传技艺。要让他们信你、跟你,不是靠皇子身份,不是靠官府文书,是靠你真正懂他们赖以生存的这门活计,且能让他们看到——新路比老路好。”
他看向萧承焰:“殿下说老蔗农不信新法。那您可曾下田,亲手按新法种过一垄蔗可曾守在糖寮,亲自熬出一锅糖”
又看向萧承煜:“殿下记了满册传承谱系,可曾拿起凿子刨过一根木曾捏过陶土拉过一个坯”
两兄弟面露惭色。
“下个月,”
林淡声音温和下来,“二位殿下不必急著要『政绩』。萧承焰,你去蔗田住十日,与老农同吃同住,种出半亩蔗;萧承煜,你选一门最想保住的技艺——造船也好,制瓷也罢,拜个师傅,从头学起。”
他走回主位,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年轻人:“新政之难,不在事,在人。你们要改的不是物,是人心。而人心……需以心换心。”
海风更劲了,吹得檐角铁马叮咚作响。
萧传瑛、林晏、黛玉,还有两位皇子,各自陷入了沉思。他们忽然意识到,这新政,远不止是种蔗熬糖、造船织布那么简单。
他们参与的似是一场无声的变革,在泥土与汗水之间,在祖训与新知之间,在千年传承与时代浪潮之间。
满月会报散了,眾人离去。
萧承煜走到院中那株老榕树下,仰头望著虬结的枝干,忽然轻声说:“七弟,我突然觉得……咱们从前在京城爭的那些,真没意思。”
萧承焰站在他身边,许久,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