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2 / 2)

“刚才给你做的检查,部分初步结果出来了。”

他开门见山,语气平直,却字字清晰,“有些情况……需要向你本人核实。你是病人的姐姐,对吧?你父母,或者其他直系亲属,现在方便联系吗?”

“我是她为数不多的亲人。父母……不在了。我是孤儿。”

医生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个答案。

他看着我,眼神里的那丝同情好像更深了些,还夹杂着某种为难。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上的几张化验单。

“这样……”

他沉吟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那么,有些话,我只能直接跟你说了。请你……做好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为平安吗?我的心猛地沉下去,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平安不是刚有好转吗?

医生接下来的话,却像一道毫无预兆的霹雳,直接劈在了我的天灵盖上,把我整个人都震得魂飞魄散。

“不是关于你妹妹。”

医生像是看出了我的误解,补充道,但语气没有丝毫轻松,“是关于你自己的检查结果。”

我?我茫然地看着他。

医生拿起其中一张报告单,目光凝重:“你的血液检查,肝肾功能指标,还有几项特殊的激素和细胞代谢标记物……显示的结果非常不寻常。”

他顿了顿,似乎在给我时间消化这个开头,但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按照你的年龄,你的生理机能……出现了严重的、与年龄极不匹配的衰退迹象。”

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却都像沉重的铅块,砸进我的耳朵,

“通俗点说,你的器官,尤其是肝脏、肾脏,还有免疫和内分泌系统,出现了类似‘早衰’的病理改变。细胞活性和代谢水平,远低于你这个年龄段的正常值,甚至……接近一些长期慢性消耗性疾病晚期或者……中年以后才开始出现的退行性变化。”

早衰?器官衰退?

我呆住了,一时间完全无法理解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的含义。

我才多大?

医生看着我脸上空白一片的表情,叹了口气,抽出一张影像报告:“这是你的腹部b超和部分ct平扫的初步阅片意见。脏器形态虽然没有明显器质性病变,但整体显像提示……活性不足,质地有些……松垮。不符合你的年龄应有的饱满状态。”

他放下报告,双手交握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里充满了职业性的严肃:“综合现有指标来看,你的身体……就像一个被过度透支、内部零件过早磨损的机器。按照这种衰退速度和发展趋势……”

他停顿了一下,那短暂的沉默像一把悬在我头顶的、缓缓落下的铡刀。

“如果不进行有效干预,逆转或至少大幅延缓这种进程,你……很可能很难活到四十岁。”

……

……

……

时间,空间,声音,光线……一切都在那一刻消失了。

“……很难活到四十岁……”

“四十岁……”

那好像是个很遥远的年龄。遥远到像下辈子。

可是……可是医生说我“很难活到”。

我还能活……十几年?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没有激起惊涛骇浪,反而缓缓地、奇异地沉了下去,带来一种近乎冰凉的平静。

原来……是这样。

原来每一次从那些血淋淋的、预知般的噩梦中挣扎醒来,那仿佛被抽干骨髓般的疲惫和头痛欲裂,不是简单的精神损耗。

原来我能“看到”那些画面,能在冥冥中被牵引到与噩梦对应的地点,不是偶然,不是天赋,而是……代价。

用我自己的生命元气,用我未来的时间,去交换那些模糊的、充满痛苦的“预言”。

不管是被动承受,还是像这次一样,主动试图去“看清”去“对应”,每一次,都在燃烧我本就所剩无几的“燃料”。

怪不得……我总是觉得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累。

怪不得脸色越来越差,怪不得小伤小痛好得慢。

我还以为只是营养不良,只是压力太大。

很奇怪,我没有感到恐惧,没有感到愤怒,甚至没有感到多少悲伤。

一种巨大的、尘埃落定的疲惫感笼罩了我。

就像一直在黑暗中负重跋涉,终于有人告诉我,终点就在前面不远了,虽然那终点并非繁花似锦,但至少,知道了距离。

我甚至……轻轻地、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医生一直紧紧盯着我的反应,大概预想过我的崩溃、痛哭、质疑,或者不敢置信的追问。

“你……”

医生迟疑着开口,“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这个情况很严重,需要立刻、系统地排查原因,制定治疗方案!你还这么年轻,我们不能……”

“我明白,医生。”

我打断他,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甚至带着一种解脱般的淡然,“谢谢您告诉我。我……其实有点感觉。只是没想到……这么具体。”

医生张了张嘴,似乎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眼前的少女太过平静,平静得反常,让他准备好的所有安慰和鼓励的说辞都堵在了喉咙里。

“医生,”

我看着他,目光清澈,语气甚至带着一点请求,“这件事,可以请您……不要告诉任何人吗?包括我妹妹,还有……我的朋友们。”

“这……”

医生眉头紧锁,“这不合规矩,而且你需要家人的支持……”

“我没有家人了。”

我平静地重复,“妹妹就是我的全部。她现在刚有一点好转,不能再受任何刺激。我的朋友们……他们已经为我操心太多了。这件事,是我自己的。”我

顿了顿,补充道,“我会配合治疗,定期来检查。我只是……不想让他们担心。可以吗?”

我的眼神里没有哀求,只有一种不容动摇的坚持。

医生与我对视良久,终于,沉重地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好吧……”

他最终妥协了,但语气严肃,

“我可以暂时不主动告知第三方,但这是基于你妹妹目前特殊的病情和你的强烈意愿。你必须答应我,严格遵守医嘱,按时复查,积极配合治疗!医学在发展,你的情况虽然罕见且严重,但并非完全没有希望!你还这么年轻,细胞有修复潜能,万一……万一有转机呢?你不能自己先放弃!”

我知道那更多是安慰和鼓励,但心底某个角落,还是微微动了一下。

“我不会放弃的,医生。”我说,这次语气真诚了许多,“我妹妹还需要我。我会好好配合。”

医生点了点头,脸色稍霁。他拉开抽屉,摸索了一下,竟然拿出一个很大很圆的透明塑料罐,里面装满了五颜六色、各种形状的糖果和巧克力球。

他把糖罐推到我面前。

“这个给你。”他说,声音温和了些,

“糖分有时候能刺激多巴胺,让人感觉好一点。虽然不能治病,但……甜味能带来一点短暂的快乐。”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你还这么年轻……应该多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