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1 / 2)

等外面彻底安静了后,我出去和王盼弟说默然哥有点不舒服不要来打扰他,我们也不吃饭了。

盼弟点头后,我回去和默然翻了出去,然后很快到了李招娣家,等了很久都没有看到任何人,我和默然直接翻进去。

我几乎是一进去就看到那只猪在看我,那眼神让我有点头皮发麻,默然说应该是猪吃了人肉现在开智了,这猪不好对付。

我和默然进了李招娣家,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诡异,她家的房子很奇怪。

我想了很久,突然感觉得到李招娣家非常像一个巨大的棺材——屋顶低矮得压抑,两侧墙壁向内倾斜,唯一的窗户开得很高,像棺材侧面的通气孔。

长条形的结构,进门就是堂屋兼卧室,最里面是灶台,整个空间逼仄得让人喘不过气。

屋里还保持着以前的样子,只是落满了厚厚的灰。

炕上的被子胡乱堆着,一只豁口的碗放在炕沿,里面长了黑黢黢的霉斑。

然后我们在房子里翻找,在床底下找到了一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

打开,是个硬皮笔记本,边角已经磨损发毛,但保存得相对完整。

我看了一会,是李招娣的日记本,我没有想到李招娣会写字。

日记是有些字迹已经模糊了,墨水被水渍晕开,或者纸张受潮粘连。

李招娣的日记

1998年3月12日阴

今天妈妈又教我认字了。

我用树枝在泥地上写“山”字,妈妈说,山外面还是山,但要一直走,就能走到没有山的地方。

妈妈的手很白,和村里其他女人的手不一样。

她的手会翻书,会写字,还会摸我的头。她摸我头的时候,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像是后山泉水在太阳下闪的光。

“招娣,你要记住,”妈妈说,“你是女孩,但你不比任何人差。”

我不懂这句话,但我会点头。只要妈妈说话,我就点头。她说话的声音像山雀唱歌,轻轻的,软软的,和爹吼起来像野猪叫不一样。

奶奶在灶屋门口啐了一口:“教个赔钱货认字,能认出来个金疙瘩?”

妈妈不说话,只是把我搂得更紧些。她的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像野菊花晒干后的味道,和灶屋的柴火味不一样。

1998年5月3日雨

下雨了,爹没去地里。

妈妈在补衣服,我趴在她膝盖上,听她讲故事。今天讲的是《海的女儿》。

妈妈说,大海很大很大,比我们这里的山还要大,水是蓝的,和天一个颜色。

“人鱼公主为什么要变成泡沫呢?”我问。

妈妈的手指停了一下,针尖在粗布上顿了顿:“因为她想去看外面的世界,哪怕付出代价。”

“外面的世界好看吗?”

妈妈看向窗外,雨丝把山都蒙住了,灰蒙蒙的一片。她很久没说话,然后轻轻地说:“好看,有会跑的钢铁盒子叫汽车,有比山还高的楼,夜里也亮得像白天……”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看?”我问。

妈妈突然把我搂得很紧很紧,紧得我喘不过气。我感觉到有热热的东西滴在我脖子上,和雨水一样,但是烫的。

爹在里屋喝酒,听见声音,吼了一句:“又在瞎咧咧啥!女人家家的!”

妈妈赶紧擦眼睛,对我做了个“嘘”的手势。

1998年7月19日晴

今天是我六岁生日。

妈妈偷偷给了我一个煮鸡蛋,用红纸染了色,红红的,像过年贴的窗花。

“招娣,生日快乐。”妈妈说,眼睛里又有了亮晶晶的东西。

我不知道什么是生日,但我知道鸡蛋很好吃。我想分一半给妈妈,她摇摇头,说大人不过生日。

“你妈妈就是个败家娘们!”奶奶在院子里喂鸡,大声说,“一个鸡蛋够换半斤盐了,给赔钱货吃,浪费!”

妈妈低着头,继续搓洗衣盆里的衣服。她的手泡得发白,起了皱,像泡久了的树皮。

晚上,我听见爹和奶奶在堂屋说话。

“三年了,肚子还没动静,”奶奶的声音尖尖的,“花了两千块,就生了个丫头片子,亏大了!”

爹闷闷地说:“再等等。”

“等啥等!我看就是女人身子娇贵,不下蛋!要我说,打狠点,就老实了!”

我缩在被窝里,捂住耳朵。我不想听,但那些话像虫子一样钻进耳朵里。

妈妈在另一头躺着,我知道她没睡。她的手轻轻拍着我的背,一下,一下,像在数星星。

1998年9月8日阴

出事了。

妈妈跑了。

今天早上醒来,妈妈就不见了。爹像疯了一样,把屋里翻了个底朝天,然后冲出去喊人。

奶奶坐在地上拍大腿哭:“哎哟我的钱啊!两千块啊!跑啦!这个没良心的贱货啊!”

村里很多人都出去找。爹拿着柴刀,眼睛红得像要吃人。

我在院子里发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王婶路过,斜眼看着我:“你妈不要你喽,跑回城里享福去喽。”

妈妈还是被抓回来了,爹的脸色非常难看。

爹点头哈腰:“是是是,多谢村长,多谢大伙。”

人群散了。爹把妈妈拖进屋里,关上门。

我开始听到声音。

爸爸再打妈妈。

妈妈在哭,开始很大声,后来渐渐小了,变成呜咽,最后没声音了。

1998年9月9日晴

妈妈不见了。

不,她在,但不在屋里。

她在**里。

我偷偷跑进去,看见了妈妈,妈妈很安静的缩在墙角。

我从怀里掏出半个窝窝头——早上偷偷藏的。

我递给她。

妈妈看着窝窝头,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摇头:“你吃……妈妈不饿。”

“你吃!”我把窝窝头塞到她手里。

妈妈的手冰凉,还在抖。她拿着窝窝头,没吃,只是看着我,眼睛里的光很暗很暗,像要熄灭的油灯。

“招娣,”她突然说,“记住妈妈的话……一定要离开这里……去读书……去外面的世界……”

我点头,用力点头。

“还有,”她的声音更低了,“不要相信任何人……男人……都不要信……你爹……你以后的男人……都不要信……”

我不懂,但我还是点头。

奶奶在屋里喊:“死丫头!砍柴去!”

我跑了。回头看,妈妈还躺在稻草上。

1998年9月15日雨

妈妈开始不吃饭了。

爹把饭碗扔在她面前,她看都不看。

“吃!”爹吼。

妈妈闭着眼。

爹踢了她一脚,她闷哼一声,还是不动。

奶奶骂:“饿死她!看她能撑几天!装什么清高!都是生过孩子的婆娘了,还以为自己是黄花大闺女呢!”

三天了,妈妈只喝了一点雨水。

我趁晚上偷偷端水给她,她喝了,但饭一口不吃。

“妈妈,你吃一点,”我哭着说,“你不吃会死的。”

妈妈摸着我的脸说她不想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