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2 / 2)

我不知道。

接下来的几个月,我像是在跟某种无形的倒计时赛跑,又像是在拼命抓住指缝里流走的沙。

我开始疯狂地画画。

题材无一例外,沉重,黑暗,充满痛苦和挣扎的意象。

扭曲的人形在阴影里哭泣,巨大的蜘蛛网笼罩着微弱的烛火,翻滚的黑色潮水中伸出无数只求救的手,还有……

一些我自己都无法解释、却本能觉得必须画出来的画面——比如,一口冒着不祥蒸汽的大锅轮廓,但被我刻意虚化了细节,融入了更抽象的构图里。

画得很累。

身体依旧虚弱,常常画到一半就心慌气短,眼前发黑,不得不停下来休息很久。

但我停不下来。

画画是我唯一的武器,是我记录、是我宣泄、也是我……为未来可能的“行动”积攒资本的方式。

出乎意料地,这些黑暗残忍的画,竟然卖出去了好几幅。

画廊的刘老板起初很犹豫:“阿祝啊,你这风格……太猛了,一般人受不了。不过……”

他摸着下巴,仔细端详着一幅名为《茧》的画

(画的是一个被层层灰白蛛丝包裹、只露出一只惊恐眼睛的人形)

“不得不说,有种直击灵魂的邪乎劲儿,搞艺术的,或许就吃这套。”

他试着挂了出去,标了一个对我来说算是天价的价格。

没过多久,竟然被一个搞当代艺术收藏的老板买走了。

接着是第二幅,第三幅……

钱一笔笔汇进来,比我以前画那些甜美风景、精致静物时多得多,自从换换骨出去之后,我已经很久没有获得这么多钱了。

我看着存折上逐渐增长的数字,心里有一丝喜悦。

我和邢九思的关系,也在这种表面的平静和暗地的疯狂创作中,微妙而稳定地发展着。

他依旧每周监督我的复查和康复训练。

在我因为画画透支体力而脸色苍白时,他会蹙起眉头,语气严肃地告诫我要劳逸结合,然后不由分说地没收我的画笔,押着我去休息。

在我被噩梦惊醒后心绪不宁时,他会默默地陪着我,有时只是递一杯温水,有时会讲一些他以前在国外遇到的、无关痛痒的趣事,或者他学医时闹的笑话,用他那种平缓清润的语调,一点点熨平我绷紧的神经。

我们很少再提及那次突兀又深刻的表白,但一切都不同了。

他会很自然地在下班后绕过来看看我,带一些他认为有益心脏的药材或补品。

他会在我画画时,安静地坐在一旁看书,偶尔抬头看看我的进度,目光专注而柔和。

他会记得我复查的日期,提前调好班。

他会在天气好的周末,推掉一些不必要的应酬,陪我和平安去附近的公园散步,尽管我走得很慢,需要时时休息。

他的靠近依旧会让我心跳加快,耳根发热。

默然和苏青姐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苏青姐是乐见其成的,常常打趣我“命里有福”。

默然最近好像忙了很多,苏青姐说默然哥这几天在谈一个大生意,默然几乎一周只来一次左右。

日子就这样,在画笔的沙沙声、定期响起的医院仪器嘀嗒声、邢九思平稳的叮嘱声、平安逐渐欢快的笑语声,以及深夜里偶尔惊醒的冷汗中,滑过了秋天,进入了隆冬。

这几个月我几乎不再做那种清晰具体的噩梦了。

我心中甚至有一丝小庆幸。

春节临近了。

城市里张灯结彩,空气里飘着鞭炮碎屑的火药味和家家户户准备年货的香气。

平安放了寒假,整天兴奋地计划着要买什么新衣服,要贴什么样的窗花。

画室里也多了点年味。

苏青姐抽空来贴了春联和福字,平安买了红彤彤的灯笼挂在窗边。

就连邢九思,也带来了一盆开得正好的水仙,放在画架旁,清雅的香气稍稍冲淡了颜料和松节油的味道。

腊月二十八的晚上,我们几个难得聚在一起吃了顿简单的火锅。

热气蒸腾,食物翻滚,平安叽叽喳喳说着学校里的趣事,苏青姐和邢九思讨论着来年的工作计划,默然安静地涮着肉,偶尔给平安夹一筷子。

看着这温馨的场景,我突然想不再去管一切,就这样一直好好的生活着。

我这想法刚冒出来的那一刻,心脏猛的一疼。

我脸色微微一白,低下头,掩饰性地喝了口水。

“阿祝,怎么了?不舒服?”邢九思立刻察觉,关切地问。

“没事,有点辣。”我勉强笑笑。

饭后,收拾停当,大家围坐在小茶几旁喝茶。

窗外的夜空偶尔炸开一朵烟花,绚丽但短暂。

我捧着温暖的茶杯,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闲聊停了下来:

“等过完年……天气暖和一点,我想……去看海。”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个念头仿佛蛰伏已久,在此刻自然而然地溜了出来。

平安第一个跳起来:“看海!好啊好啊!姐姐我们一起去!我还没见过真正的大海呢!”

苏青姐也笑着点头:“是该出去走走了,散散心,对身体好。不过……”

她面露难色,“春节前后警队最忙,我可能请不下假来。”

默然沉默了一下,看向我:“想去就去。我陪你们。”

他的语气平淡,却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然后,我们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邢九思身上。

他正低头看着手中的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镜片。

“我年假还没休。”他声音平稳地说,“如果……你们不嫌我这个医生跟着累赘的话,我也想去看看海。”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补充道,“巫祝,我陪你去。”

我的心猛地一跳,脸颊发热。

平安欢呼起来:“太好了!邢医生也去!人多热闹!”“”

苏青姐看着我们,露出了然又欣慰的笑容。

“行,你们去,到时候多给我拍几张照,我还没见过海呢。”

“好的,苏青姐姐,我一定拍很多很多照片。”

默然摸了摸平安的头,说要不要去打雪仗。

平安立刻答应。

我看向邢九思温暖的目光,点了点头:

“好,那我先去准备了。”

这几天我们进入了疯狂收拾行李阶段。

最兴奋的自然是平安。

她像只快乐的小麻雀,整天围着我叽叽喳喳,把从图书馆借来的旅游指南翻得哗哗响,用红笔在上面圈圈画画:“姐姐,书上说这个季节海边风大,要带厚外套!”

“姐,你看这个贝壳好漂亮!我们去了能捡到吗?”

“默然哥哥,我们是不是要带很多吃的?火车上饭贵!”

一次收拾行李的晚上,邢九思下班后直接过来了,手里还提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医药箱。

“不是吧,邢医生,”

平安凑过去,好奇地看着那个印着红十字的白色箱子,“我们去玩诶,你还要带工作呀?”

邢九思笑了笑,把箱子放在茶几上打开。

里面不是手术器械,而是一些分门别类放好的常用药和医疗用品:感冒药、肠胃药、抗过敏药、碘伏棉签、绷带、创可贴,甚至还有一小瓶速效救心丸和便携式血氧仪。

“有备无患。”

他语气自然,目光却落在我身上,“海边气候和这里不同,你身体刚有起色,需要格外注意。这些药我都分装好了,上面写了用法。血氧仪每天早晚测一下,数据记下来。”

他拿起那瓶救心丸,递给我,“这个随身带着,觉得心慌气短的时候,舌下含服,最多两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