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2 / 2)

我看着他明显不对劲的样子,心里的疑惑更重,“九思,你到底怎么了?从昨天到寨子开始,你就有点……怪怪的。”

他沉默了很久,背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平安和阿雅已经叽叽喳喳地讨论起要带什么零食了。

终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极其缓慢地转回身,却不看我,目光盯着地面,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难以启齿的窘迫和……轻微的颤抖:

“我……我没事。就是……有点……不太适应这里的环境。”

“环境?”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指了指竹楼窗外不远处一丛茂盛的灌木,那里正有几只色彩斑斓的蝴蝶在飞舞,而在蝴蝶下方,一片肥厚的叶子上,一只油亮亮的、拳头大小的黑色甲虫正慢悠悠地爬过。

“虫子。”

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两个字,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这里……到处都是。各种各样的。飞的,爬的,跳的……我从昨天开始,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我愣住了。

完全没料到是这个原因。

邢九思,那个永远镇定、专业、仿佛无所不能的邢医生,居然而且看起来怕得不轻。

他像是破罐子破摔,语速加快,声音依旧很低:“我知道这很……不专业,甚至可笑。但我从小就……特别受不了这些东西。

密集的,多足的,甲壳类的……看到就头皮发麻,控制不住。在城里还好,医院更干净。但这里……空气里都好像飘着虫卵。”

他又看了一眼窗外那只耀武扬威的黑甲虫,脸色更白了点,下意识地搓了搓手臂,仿佛那里已经爬上了什么。

看着他这副强自镇定却漏洞百出的模样,我心底那根因为昨夜诡事而紧绷的弦,奇异地松了一点点,甚至涌起一股酸涩又柔软的好笑。

“所以,你昨晚没睡好,今天脸色差,是因为这个?”

我问,语气不由得放软了些。

他难堪地点点头,终于抬眼看了看我:“而且还要进山……山里只会更多。”

看着他这副样子,我忽然想起昨天下午蜘蛛围拢时,他第一时间挡在我身前,手紧紧攥着我胳膊,那时他身体的紧绷和心跳的加快,原来不仅仅是担心我,恐怕也掺杂着对蜘蛛本身的恐惧。

“没事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说,“我保护你。”

他猛地抬眼,错愕地看着我,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他反握住我的手,力道很紧,喉结滚动了一下,才轻轻地、带着鼻音“嗯”了一声。

最终,在阿雅的再三保证和平安的软磨硬泡下,邢九思还是妥协了。

他重新检查了医药箱,补充了驱虫水和抗过敏药,又让我和平安都喷了驱虫水,这才勉强同意出发。

路确实不算难走,阿雅边走边兴致勃勃地介绍:

“看,那是铁杉,长得可直了,寨子里造房子都用它!”

“这边是岩黄连,开小黄花,根是药材,治拉肚子可灵了!”

“小心脚下,这里有片‘咬人草’,叶子碰到皮肤会痒。”

平安像只出笼的小鸟,对一切都充满好奇,问题一个接一个,和阿雅很快就混熟了,两人手拉手走在前面,笑声清脆。

邢九思紧紧跟在我身边,身体依旧有些僵硬,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草丛和树干。

每当有较大的飞虫掠过,或者看到树叶上趴着什么甲虫毛虫,他都会不自觉地绷紧身体,往我这边靠近一点。

有一次,一只翠绿色的大蚂蚱猛地从草里蹦出来,差点撞到他腿上,他吓得差点跳起来,脸色瞬间发白。

我忍着笑,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像安抚受惊的动物:“没事,它跳走了。”

他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推推眼镜,低声道:“……谢谢。”

我们走得很慢,与其说是赶路,不如说是散步。

她还教平安辨认了几种可以吃的野菜,用小刀挖了一些放进背篓里。

时间不知不觉到了下午。

阳光西斜,林间的光线变得柔和,但也开始带上了一丝暮色的昏黄。

我们来到一处较为平缓的山脊,阿雅说前面有个小瀑布和水潭,景色很美,建议我们在那里休息一下,吃点东西再往回走。

就在我们准备继续前行时,一阵山风,从我们侧后方,那片被阿雅称为“不能去”的、更幽深的山林方向吹了过来。

风里带着山林特有的草木气息,湿润的泥土味,但混杂在其中,还有一种极其突兀的、让我瞬间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香味。

那是一种甜腻的、馥郁的、甚至带着点勾人食欲般的奇异花香,浓烈得有些不正常。

但在这浓香深处,却缠绕着一丝极其微弱、却如同淬毒钢丝般尖锐清晰的腐臭。

尸臭。

我绝不会认错。

这香味与尸臭的混合体,像一只冰冷的、布满粘液的手,猛地攥住了我的心脏。

我脚步一个踉跄,脸色瞬间惨白,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阿祝?”

邢九思立刻扶住我,他也闻到了风中的异味,眉头紧锁,“什么味道?这么奇怪?”

阿雅和平安也停下了脚步。平安抽了抽鼻子,皱起小脸:“好像有点香……但又有点怪怪的,不好闻。”

阿雅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她迅速回头看了一眼风吹来的方向——那是密林更深处,树木更加高大茂密。

然后她转回头,脸上重新挂上轻松的笑容,但那笑容似乎有些刻意:

“哦,那是山里一些特殊植物开花的气味,有时候是会有点怪。没事,我们往这边走,瀑布那边空气好。”

她试图引着我们往另一个方向走。

我站在原地没动,目光死死盯着那片幽暗的林子,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

“阿雅,”

我开口,声音因为强忍不适而有些沙哑,“后面……是什么地方?风是从那边吹来的。”

阿雅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闪烁:“后面啊,就是老林子深处了,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树更密些,路不好走。”

“那为什么味道这么怪?”邢

九思也察觉了不对“巫祝,你感觉怎么样?”

“不仅仅是怪。”

我盯着阿雅,一字一句地问,“阿雅,你实话告诉我,后面到底是什么地方?为什么寨子里的规矩,不让外人去那里?”

阿雅脸上的笑容终于完全消失了。

“阿姐,邢医生,后面……真的不能带你们去。这是寨子里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老林子深处,有寨子的禁地,有供奉山神和……‘虫母’的地方。外人进去,会触怒神灵,带来灾祸的。”

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恳求:“我们就在这边玩,好不好?瀑布真的很漂亮,我保证。至于那味道……山里古怪的事情多了,有时候瘴气起来,或者什么动物死了,都会有怪味,过一阵风散了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