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2 / 2)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火光映得她脸上的皱纹如同沟壑。

“那个寨子啊,据说男人特别长寿,活得比山里的老松树还久。不是保养得好,是他们有一种……秘法。”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讲述禁忌般的语气,“听说啊,他们寨子里的男人,老了,快不行了,只要喝下一碗特制的肉汤,就能……返老还童。皱纹没了,力气回来了,又能上山打猎,下地干活,像年轻小伙子一样。”

返老还童?肉汤?

我心头掠过一丝荒谬,但看着苦叶婆婆异常认真的神色,荒谬感迅速被一股寒意取代。

“那汤……据说味道特别好,香得能让人把舌头都吞下去。”

苦叶婆婆咂了咂嘴“是用一种深山里才有的、特别灵性的白毛猴子,配上九九八十一种山珍草药,用祖传的法子,熬上七天七夜才成的。喝了,就能从阎王爷手里把命抢回来。”

白毛猴子?熬汤?

“这传说流传了很多年,有人信,有人不信。但大概……一周前吧,”

苦叶婆婆的语气陡然一转,带上了一丝清晰的颤抖

“我们寨子里世代侍奉山神和……‘那位’的圣女,突然得到了神明的指示。”

圣女!这个词像针一样刺中了我。

“指示说,”

苦叶婆婆抬起头,那双几乎被眼皮盖住的眼睛,此刻却仿佛透过昏暗,直直地看向我。

“那个寨子用来熬汤的‘猴子’……不是真的猴子。”

不是真的猴子?那是什么?

我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昨夜梦中,那被投入翻滚大锅的女人……甜腻肉香下的尸臭……

“圣女得到指示后,把自己关在神屋里三天三夜。出来的时候,人憔悴得不行,只留下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一个字谜。她说,这个字谜指向的人,或许能解开‘猴子’的真相,也能帮我们巴瓦寨,度过眼下的……难关。”

苦叶婆婆说着,哆哆嗦嗦地从怀里贴身的内袋里,掏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只有巴掌大小的扁平东西。

她枯瘦如鸡爪、爬着细小线虫的手指,一层层打开油纸。

里面是一张泛黄的、质地特殊的皮纸,边缘已经磨损。

皮纸上,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写着几行字,字迹娟秀。

苦叶婆婆将皮纸小心翼翼地递到我面前,火光勉强照亮了上面的字迹。

那不是完整的句子,更像是一首简短、隐晦的偈子或谜语:

“木下开口,示以神言。”

“丝绕残躯,厄困于圈。”

“双音合契,祝祷于天。”

“名藏其中,速寻此缘。”

我皱紧眉头,仔细看去。

“名藏其中,速寻此缘。”——名字就藏在这谜语里,快快去寻找这份机缘。

我的目光在字里行间飞快移动,组合,拆解

一种越来越强烈的、冰冷的预感,顺着脊椎爬上来。

一个清晰得让我浑身发冷的组合,逐渐在脑海中浮现——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苦叶婆婆。她的脸在跳动的火光中显得明暗不定,但那双眼皮下的缝隙里,却清晰地映出我震惊失色的脸。

她知道了。她早就知道了。

“婆婆,”

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你们……到底是什么意思?这个字谜……这个圣女……她到底是谁?她想让我做什么?”

苦叶婆婆慢慢地将皮纸重新用油纸包好。

她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看着我,那双仿佛看透无数秘密的眼睛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期待,有担忧,有深深的无奈,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恳求。

“姑娘,”

她嘶哑地开口,每个字都像从肺腑里挤出来,“我们没别的意思。圣女留下的指示,我们不敢违背,也……无法完全理解。我们只知道,寨子面临的麻烦,可能和那个传说中喝‘猴子汤’的寨子有关,而解开这一切的关键,或许就在你身上。”

她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丝水光:“圣女说,‘名藏其中,速寻此缘’。我们不知道‘缘’是什么,在哪里。我们只知道,你的名字,是‘巫祝’。而你,能看见阿雅的‘真眼’,能让‘八脚客’亲近……你不是普通人。”

她颤巍巍地站起身,向我微微欠身,那爬满虫子的手扶着竹桌才稳住身形:

“巫祝姑娘,我们……我们巴瓦寨,老婆子我,还有那些指望着山林过日子、害怕‘虫母’彻底沉寂的寨民们……恳请你,帮我们,找到这个字谜指向的‘缘’,弄清楚那个‘不是猴子’的东西到底是什么。这或许……也是解开你自己身上一些谜团的机会。”

火光在她身后投下巨大而摇晃的影子,仿佛无数细足在爬动。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堵满了冰冷的沙砾。

“我……”

“婆婆,如果这就是……命。我答应你。我会试着,去解开这个谜。”

苦叶婆婆的手猛地颤抖了一下,连带着上面的细小线虫也慌乱地蠕动起来。她

她反手抓住我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冰凉的、带着虫体蠕动感的触觉让我头皮发麻,但我忍住了。

“好……好孩子……山神和‘那位’会保佑你的……”她哽咽着,语无伦次。

“但是,”

我打断她,目光直视着她,“我想知道,留下这个字谜的圣女……她现在在哪里?她既然知道这么多,为什么不亲自去弄清楚?”

苦叶婆婆脸上的激动之色瞬间凝固,慢慢褪去,换上一种更深的、混合着恐惧和无奈的晦暗。

她松开我的手,颓然坐回竹凳上。

“圣女她……”她嘶哑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淹没在炭火的噼啪声里,“她失踪了。”

“失踪?”我心头一紧。

“就在留下这张字条后不久。”

苦叶婆婆的声音带着痛楚,“她说她得到了更清晰的指引,必须亲自去验证。然后……她就一个人,往那个村子的方向去了。”

“那个村子?喝‘猴子汤’的村子?”

苦叶婆婆沉重地点了点头:“我们劝过,拦过。但那孩子……性子烈,认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她说,有些事,必须亲眼去看,亲自去问。”

她抬起头,眼神空洞,“然后,就再也没回来。派人去找过,只在那片老林子边缘,找到了她的一只银耳环,挂在荆棘上……再往里,雾气浓得化不开,虫蛇异常暴躁,我们的人……进不去,也不敢深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