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1 / 2)

月光清冷,照得青石板路泛着幽白的光。

我凭着记忆,快步走向阿雅家所在的方位。

心跳得很快,但脚步很稳。

敲响阿雅家的竹门时,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窸窣声和略带警惕的询问:“谁呀?”

“阿雅,是我,巫祝。”

门很快开了,阿雅披着外衣,脸上带着困意和惊讶:“阿姐?这么晚了,你……”

她话没说完。

我“噗通”一声,直挺挺地,朝着她,跪了下去。

青石板的冰凉瞬间穿透单薄的裤子,刺进膝盖骨。

阿雅吓得倒退一步,差点惊呼出声,慌忙伸手来拉我:“阿姐!你干什么!快起来!有话好好说!”

我没起,抬起头,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阿雅,帮我。求你。”

“阿姐,你先起来,起来说!到底怎么了?”阿雅又急又慌,用力想把我拽起来。

我顺着她的力道起身,但手指死死抓住她的胳膊,抓得她生疼:“我要一种药。一种能让人……安安稳稳睡上好几天的药。不伤人,就是睡得沉,叫不醒的那种。寨子里……有吗?”

阿雅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我,脸上血色褪去:“阿姐!你……你要这个干什么?!那种药……那是以前老人用来对付山里不听话的牲口,或者……或者处理一些麻烦事才……不能对人用的!而且我也没有!”

“你有办法弄到。”

我盯着她的眼睛,不容她躲闪,“阿雅,我知道寨子里有懂这些的老人,我知道你有门路。我不是用来害人,我是用来……保护人。”

我松开她的胳膊,从怀里掏出那个早已准备好的、厚厚的信封,塞进她手里。里面是我卖画攒下的大部分现金,沉甸甸的。

“这个给你。不够我以后再给你。我只要药,一点点就好。还有……”

我深吸一口气,“帮我,把平安送出去。明天一早,趁寨子里人还没全醒,找个可靠的、认识出山路的人,把平安送到最近的、有车能离开这里的地方。然后,给她买张票,让她回城里,回苏青姐姐那里。”

阿雅捏着那信封,像捏着一块烫手的火炭,手指都在抖。

她看着我,眼神剧烈挣扎:“阿姐,你……你要一个人去找默然哥和邢医生?去那个……那个地方?不行!太危险了!婆婆不是说了吗,那里……”

“所以我才不能带平安去!”

我打断她,声音哽咽,“阿雅,我只有她了。我不能让她跟着我冒险。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个孩子,她应该好好活着,上学,长大……

我求你,帮我这次。

阿雅咬着嘴唇,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又抬头看看我通红的、充满绝望和恳求的眼睛。

她的眼神慢慢软了下来,被一种深重的无奈和同情取代。

“阿姐……”

她声音也哑了,“你……你何必……默然哥他们……也许……”

“没有也许。”

我摇头,泪水终于控制不住滑落,“我不能等。阿雅,帮帮我,就这一次。所有责任,所有后果,我一个人担。”

漫长的沉默。

只有夜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终于,阿雅极其缓慢地、沉重地点了点头。

她转身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拿着一个用油纸紧紧包裹的、拇指大小的纸包出来,小心翼翼地递给我。

“只能放一点点,指甲盖那么一点,兑在水里或者粥里。药效……大概两到三天,看个人体质。会睡得非常沉,像……像昏过去一样,但呼吸心跳是正常的。醒来可能会有点头晕乏力,但不会有大碍。”

她低声快速交代着,眼神不敢看我,“送平安出去……我找我表哥,他经常出山换东西,路熟,人可靠。明天天不亮,我就带他过来。”

我接过那小小的纸包,紧紧攥在手心,像攥着一块冰,又像攥着一线生机。“谢谢你,阿雅。真的……谢谢。”

“阿姐,”

阿雅抬起头,眼圈也红了,“你……你一定要小心。那个地方……老人们提起来都害怕。如果……如果找不到,就……就早点回来。平安还需要你。”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融入了冰冷的夜色中。

回到竹楼,我没有立刻进去,而是走到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拿出手机。

信号微弱,时断时续。

我试了好几次,终于拨通了苏青姐的电话。

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响了很久,就在我以为要自动挂断时,那边传来了苏青姐带着浓浓睡意和担忧的声音:“阿祝?怎么了?这么晚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听到她熟悉的声音,我所有的坚强险些溃堤。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能想象苏青姐在那边骤然坐起,脸色煞白的模样。

“阿祝!你疯了!”

终于,苏青姐失控的低吼传来,带着惊恐和难以置信,“你不能一个人去!那是什么鬼地方!默然和邢医生都陷进去了,你去有什么用?!等着!我马上请假,我过来!我们一起想办法!”

“来不及了,苏青姐。”

我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不知道他们还能撑多久。而且,我……可能知道怎么找路。”

“你知道?你怎么知道?!”

“……梦。”我只吐出一个字,但相信苏青姐能明白其中的含义。

苏青姐再次沉默了,呼吸声粗重而急促。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哑声问:“平安……你打算怎么办?”

“阿雅会帮忙,明天一早就送她出山。苏青姐,”

我的声音带上哀求,“求你,去接她。直接到汽车站或者火车站接她。带她回家,照顾她。别告诉她太多,就说……姐姐有事,晚点回去。”

“阿祝……”

苏青姐的声音带了哭腔,“你这是……你这是拿自己的命去赌啊!万一……万一你回不来,你让我怎么跟平安交代?!”

“所以,我一定会回来。”

我用力地说,像是在对自己发誓,“苏青姐,帮我照顾好平安。这是我……唯一的请求。”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良久,苏青姐才哽咽着,极其艰难地吐出一句话:

“……好。我答应你。我马上去请假,安排路线,用最快的速度去接平安。阿祝……你,一定要小心。活着回来。平安不能没有你……我……我们都不能没有你。”

“嗯。”

我闭上眼睛,滚烫的泪水滑落,“谢谢姐。”

挂断电话,我靠在冰冷的竹壁上,任由夜风吹干脸上的泪痕。

所有的退路,都已斩断。

所有的牵挂,都已安排。

回到竹楼里间,平安似乎睡得并不安稳,眉头蹙着,嘴唇翕动,像是在说梦话。

我坐在床边,看了她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开始由浓黑转为一种沉郁的深蓝。

我起身,去外间倒了一杯温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