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南点了点头。
“还有事吗”
韩侂胄摇了摇头。
“末將告退。”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苏清南叫住他。
“韩帅。”
韩侂胄停下来,没有回头。
苏清南说:“你脚上那双鞋,该换了。”
韩侂胄低下头,看著自己脚上那双旧布鞋。
鞋底磨得很薄了,鞋帮上有一块补丁。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苏清南站在那里,看著那扇关上的门。
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桌前,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
粥是温的,刚好入口。
他一口气喝完,把碗放下。
嬴月从外面走进来。
“王爷觉得韩侂胄要募兵,是想干什么”
苏清南说:“他想扩军。名义上是给本王补充兵员,实际上是给自己留后路。”
嬴月皱起眉头,“那王爷还答应他”
苏清南笑了一声。
“新兵交给陈两仪,他扩多少,本王收多少。扩到最后,他手里还是那七万老兵。新兵全在本王手里,他用什么留后路”
嬴月看著他,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懂了……”
苏清南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窗外很黑,只有远处几盏灯火,在风里晃著。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嬴月。”
嬴月看著他,“嗯”
苏清南说:“韩侂胄今天来,不是想募兵。他是来试探本王的。”
嬴月没听懂。
苏清南说:“他想知道,本王信不信他。本王答应他募兵,又把他的人交给陈两仪。他知道了——本王不信他。”
嬴月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那他会怎么做”
苏清南看著窗外那片黑。
“他会等。等本王走远了,等本王在前面打仗,等本王顾不上淮南的时候——”
他转过身,看著嬴月。
“他就会动。”
嬴月站在那里,看著他那张被烛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脸。
“那王爷还走”
苏清南说:“走。不走,他不会动。他不动,本王抓不住他的尾巴。”
他走回桌前,坐下,倒了一杯茶。茶是凉的,他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陈两仪在淮南,他翻不了天。本王在前面打江东,他要在后面搞事,正好给本王一个杀他的理由。”
嬴月看著他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韩侂胄的命,已经在他手里攥著了。
苏清南把杯子放下。
“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嬴月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王爷,你方才说韩侂胄心思太重。可王爷的心思,比他更重。”
苏清南没有说话。
嬴月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推门出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
苏清南坐在桌前,看著那盏灯。
灯里的火苗在晃,晃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灯吹灭了。
屋里暗下来。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
他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第二天一早,苏清南率军南下。
韩侂胄送到城门口,站在那里,看著那三千铁骑越走越远,看著苏清南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他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久到身后的亲兵以为他睡著了。
“大帅!”孙幕僚凑上来。
韩侂胄没有回头,“嗯。”
孙幕僚说:“北凉王走了”
韩侂胄说:“走了!”
孙幕僚压低声音。
“大帅,乾京那边来人了。”
韩侂胄转过身,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终於来了!”
……
虚空中。
棋盘上的黑子又多了一颗。
白衣男子坐在白子旁边,看著那颗新落的黑子,看了很久。
黑衣女子坐在对面,手里还捏著一颗黑子,在指尖转著。
“你输了。”
白衣男子抬起头,“哪里输了”
黑衣女子指著棋盘上那颗新落的黑子,“你的人,要被抓了。”
白衣男子看著那颗黑子,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不是我的人。”
黑衣女子愣了一下,道:“不是你的”
白衣男子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棋盘,看著那颗黑子旁边那颗白子。
那颗白子已经裂了,裂痕从中间蔓延开来,像是隨时会碎。
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那颗白子从棋盘上拈起来。
白子在他指尖碎成粉末,从指缝间洒落。
他看著那些粉末飘散在虚空里,飘得无影无踪。
“那不是你的人。”
黑衣女子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著疑惑。
白衣男子看著她,“是他的人。”
黑衣女子愣了一下。
回过神来,“有意思……”
她把手里那颗黑子放下,搁在棋盘边上。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虚空里,只有那两颗黑子,孤零零地落在棋盘上。
白子已经碎了,只剩那些粉末,散在无尽的灰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