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璃收敛心神,回忆道:“族中古卷记载模糊,只言其『似龙非龙,踞毒瘴而生,吞月华而长,周身鳞甲坚逾精铁,目如赤晶,鸣声类婴啼』。三百年前,族中曾有长老深入十万大山外围,远远见过其盘踞山巔之影,绵延数里,呼气成云,吸气生瘴。那位长老归后不过三日,便全身溃烂而死,医者言其魂灵似被异力侵蚀,非毒非咒。”
“魂灵侵蚀……”苏清南沉吟,“看来那龙运附於其身,经年累月,已生出特异。寻常手段怕是难以接近,更遑论沟通。”
“王爷需要我与它沟通”白璃问。
“最好不过。”苏清南看向她,“强取是为下策,易生变数,且可能损及龙运本源。若能知其性情,寻其规律,或可另闢蹊径。”
白璃点头。
溟妖族天赋亲近自然万物,对妖兽异兽的气息尤为敏感。
这也是苏清南派她去南疆的原因之一。
“我会尽力。”她应道,顿了顿,又补充,“那异兽盘踞十万大山深处,毒瘴瀰漫,更有无数毒虫凶兽棲息,寻常人寸步难行。我会小心。”
“带上这个。”苏清南从怀中取出一枚鸽卵大小、通体浑圆的乳白色珠子,递给她。
珠子触手温润,內里似有云絮流转,散发出寧静祥和的气息。
“净尘珠。”他解释,“可辟百毒,清心镇魂。南疆毒瘴诡譎,或有迷魂乱性之效,此珠可护你灵台清明。”
白璃接过净尘珠。
珠子入手,一股暖洋洋的安定感便顺著手臂蔓延开来,连体內那道被太初源血气韵暂时压制的灰黑异力,都似乎更沉寂了些。
她將它小心收好。
“多谢王爷。”
苏清南摆摆手,重新望向地图,目光幽深:“北境、西楚、南疆……还有大乾。”
……
暖阁外,天色渐晚。
雪不知何时停了,铅灰色的云层裂开缝隙,漏下几缕惨澹的夕照,將庭院中的积雪染成暗金色。
悬掛的红灯笼一盏盏亮起,在暮色中晕开团团暖光。
食物的香气、酒香、还有爆竹硝烟的气味,混合著寒风,丝丝缕缕飘了进来。
除夕夜,真的到了。
“王爷,”暖阁外传来芍药轻快的声音,“宴席备好了,各院管事、府中有头脸的將领、先生们也都到了前厅。王爷何时移步”
苏清南从沉思中回神,看了一眼窗外渐浓的暮色。
“这就去。”
他起身,玄色锦袍的下摆拂过椅面,带起轻微风声。
走到门边,他停下,回头看向依旧立在桌边的白璃。
“一起”
白璃冰紫色的眼眸映著窗外灯笼暖光,漾开一点极淡的微澜。
她轻轻頷首,银狐裘在动作间泛起柔和光泽。
两人前一后走出暖阁。
廊下寒风扑面,带著爆竹碎屑和雪沫子的味道。
远处前厅方向,喧譁人声、丝竹管弦之声隱约传来,热闹得近乎喧囂。
那是属於凡俗人间的、鲜活的、喧腾的生气,与白璃过往数百年所经歷的玄冰谷的永恆寂静截然不同。
她跟在苏清南身后半步,走过掛满冰棱的廊檐,走过洒扫乾净、铺著红毡的庭院小径。
沿途遇到的僕役侍卫纷纷躬身行礼,投向她的目光有好奇,有惊艷,也有敬畏,却无人敢多问一句。
前厅的灯火辉煌透窗而出,將檐下积雪映得一片暖黄。
苏清南在厅门前驻足,並未立刻进去。他侧身,对白璃道:“进去后若觉不惯,可自去歇息。府中亦有清静处。”
白璃抬眼,望进那双深邃的金色眼眸。她摇了摇头:“无妨。”
既然决定留下,那便看个彻底。
苏清南不再多言,抬手推开厚重的雕花厅门。
剎那间,暖流裹挟著酒香、菜香、炭火气以及喧腾的人声扑面而来。
烛火通明,数十盏红纱宫灯將整个前厅映照得亮如白昼。
八张紫檀木大圆桌错落排开,铺著喜庆的朱红桌布。
桌上早已摆满了各色佳肴:整只金黄油亮的烤乳猪、热气腾腾的什锦暖锅、晶莹剔透的玉带虾仁、肥嫩鲜美的清蒸鱸鱼、还有象徵团圆的四喜丸子、年糕饺子……琳琅满目,色香诱人。
厅內人不多,確如苏清南所言,是家宴。
除了侍立在一旁候命的下人,席间只有十余人。
正对厅门的主桌空著,显然是留给苏清南的。
主桌左侧稍小的桌子旁,嬴月已经端坐。
她换下了平日那身庄重的玄色宫装,改穿一袭银红相间的织锦襦裙,外罩雪白的狐裘披肩。
青丝綰成精致的凌云髻,斜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耳垂上坠著莹润的东珠。
这身打扮少了几分长公主的威严,多了几分女儿家的娇艷明媚,在灯火映照下,肌肤胜雪,眸如点漆,美得惊人。
她正侧首与身旁侍立的绿萼低声说著什么,唇角含笑,眉眼舒展,似乎心情不错。
听到开门声,嬴月转过头来。
目光先落在苏清南身上,眼中漾开真切的笑意,隨即,视线便越过他,落在了紧隨其后的白璃身上。
那笑意,几不可察地凝滯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甚至更深了些,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审视。
白璃自然也看到了嬴月。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匯。
嬴月眼中的审视,白璃眸中的清冷,都未加掩饰,却又都迅速归於平静。
一个明艷不可方物;一个冷绝尘,自带冰魄风华。
皆是世间罕见的绝色,此刻同处一室,灯火之下,竟有种交相辉映、又隱隱对峙的微妙张力。
“王爷。”
嬴月起身,敛衽行礼,姿態优雅得体。
她身侧的绿萼等人也跟著行礼。
其他桌旁的人闻声也纷纷起身,躬身问候:“王爷新喜,愿君岁岁常欢愉,年年皆胜意。春祺夏安,秋绥冬禧,四时顺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