弧光层层叠加,化作一面盾形剑幕。
断剑刺中剑幕。
嗤——
细微的、如同薄冰破裂的声音。
墨色剑幕应声而碎,化作漫天流萤。断剑去势不减,直指嬴月心口。
嬴月厉喝,龙吟剑迴旋,剑身龙纹逐一亮起。
昂——
清越龙吟响彻庭院!
剑身上腾起一道墨龙虚影,张牙舞爪,迎向那点寒星。
龙影与寒星碰撞。
没有巨响,只有刺目的光爆开。
整个庭院被照得一片惨白,积雪在高温下瞬间汽化,腾起浓密白雾。
雾气中,嬴月倒飞出去,撞塌一堵院墙,砖石纷飞。
她以剑拄地,单膝跪在废墟中,唇角溢出一缕鲜血。
墨龙虚影已散,龙吟剑光华黯淡。
澹臺无泪站在原地,断剑斜指地面,剑尖那点寒星已灭。
他月白长衫依旧洁净,连鬢角霜发都未乱一根。
差距。
陆地神仙与陆地神仙之间,亦有差距。
澹臺无泪修明月剑道百年,剑意淬炼得纯粹无瑕,已近“道”的本身。
嬴月虽天赋卓绝,终究年轻,剑意驳杂,未能圆融。
“殿下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澹臺无泪道。
嬴月以袖拭去唇角血跡,站起身。
她看著澹臺无泪,忽然笑了。
“师叔以为,本宫就这点本事”
话音落,她双手握剑,剑尖指天。
周身气息开始攀升。
那股原本沉鬱厚重的墨色剑意,此刻竟渐渐变得锋锐、暴烈、乃至……疯狂。
她眼中泛起血丝,长发无风自动,玄黑宫装鼓盪如旗。
“匹夫一怒,血溅五步,女子一怒,星云改易,江河逆行……”嬴月的声音嘶哑起来,“再怒,九霄雷动,乾坤倒悬!!”
她举剑过头,悍然劈落!
没有技巧,没有变化。
只是最简单、最粗暴的一记竖劈。
但这一剑劈出的剎那,整座应州城的地脉都在震颤。
龙吟剑身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漆黑光芒,那光浓稠如墨,將所过之处的光线尽数吞噬。
剑锋前端,空间扭曲摺叠,形成一道不断延伸的黑色裂痕。
裂痕所向,正是澹臺无泪。
澹臺无泪脸色终於变了。
他不敢怠慢,断剑横於胸前,左手並指抹过剑身。
泪痕剑清辉大盛,剑身断口处竟生长出虚幻的、月光凝聚的剑尖。
一柄完整的、通体由月华构成的虚剑,自断剑延伸而出。
他双手握剑,迎向那道黑色裂痕。
月华虚剑与墨色裂痕在半空相遇。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然后——
轰!!!!!!!!!
巨响。
不是从庭院传出,是从地底传出。
整座应州城剧烈摇晃,城墙开裂,
屋舍倾颓,百姓惊恐奔逃。
以王府为中心,一道环形衝击波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砖石粉碎,树木连根拔起。
烟尘冲天,遮蔽天日。
待尘埃稍定,庭院已不復存在。
原地只剩一个径长十丈、深不见底的巨坑。坑壁光滑如镜,覆盖著一层诡异的结晶——
一半漆黑如墨,一半莹白如月。
坑底,两人遥遥对峙。
嬴月以剑拄地,浑身浴血,玄黑宫装破碎不堪,露出底下白皙肌肤上道道深可见骨的剑伤。
她喘息粗重,握剑的手颤抖得厉害,龙吟剑光芒已黯,剑身甚至出现细微裂痕。
但她站著。
澹臺无泪立在对面,月白长衫终於染尘,左袖破碎,露出小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顺指尖滴落,在雪地上绽开点点红梅。
他手中的泪痕剑,月华虚剑已散,断剑恢復原状。
剑身清辉黯淡,断口处竟蔓延出几道蛛网般的裂痕。
他低头看了看剑,又抬头看向嬴月。
眼中不再是平静,而是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有惊,有怒,有痛惜,也有……一丝释然。
“这一剑,”他缓缓开口,“叫什么”
“没有名字。”嬴月哑声道,“若非要叫,便叫救夫。”
“救夫……好一个救夫。”
澹臺无泪喃喃,忽然咳嗽起来,咳出血沫,“殿下以重伤之躯,强引地脉龙气,催发如此一剑,就不怕根基尽毁,剑心崩碎”
“怕。”嬴月笑了,笑容惨澹,“但更怕……这时间少了他那样的人……”
澹臺无泪沉默。
许久,他收剑归鞘。
“殿下贏了。”他道,“老夫这一剑,接不住。”
嬴月怔住。
“师叔你……”
“陛下之命,老夫已尽力。”
澹臺无泪转身,望向北方,“殿下既选择此路,便走下去吧。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这条路,註定尸骨成山,血流成河。殿下今日不低头,来日……或许会后悔。”
“不悔。”
嬴月依旧这两个字。
澹臺无泪不再多言,身形化作月华流散,消失在废墟之中。
只余声音在风中迴荡:“望殿下……珍重。”
嬴月立在坑底,望著他消失的方向,许久,忽然腿一软,瘫坐在地。
龙吟剑脱手,斜插在身旁雪中。
她低头,看著自己颤抖的双手,看著浑身狰狞伤口,看著剑身上那些裂痕。
然后,她笑了。
笑声嘶哑,却畅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