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大伴,高尽忠。
亭內无炭火,寒意刺骨。
嬴烈却似不觉冷,只静静看著手中书卷。
书页翻动时,发出脆响。
高尽忠偶尔抬眼,望向亭外官道方向。
风雪未歇。
不知过了多久,官道尽头出现一点月白。
那点白在灰濛濛的天地间移动,初时极慢,眨眼便近了。
几个呼吸间,已到亭外。
月白长衫,纤尘不染。
澹臺无泪立在亭前石阶下,拱手:“殿下。”
嬴烈没抬眼,依旧看著书。
“师叔回来了。”
他声音温和,甚至带著点笑意,“事情办得如何”
澹臺无泪沉默。
嬴烈这才抬眸。
他的眼睛与嬴月很像,都是凤眼,眼尾微扬。
但嬴月的眼清冷锐利,他的眼却深沉,像两口深井,看不见底。
“怎么”他合上书卷,放在石桌上,“不顺利”
澹臺无泪迈步进亭。
他在嬴烈对面坐下,自己斟了杯冷茶,一饮而尽。
茶水冰凉,入喉却似浇不灭心头那股滯涩。
“毒,她烧了。”
澹臺无泪开口,声音乾涩。
嬴烈眉梢微挑。
“烧了”
“烧了。”
澹臺无泪点头,“我亲眼看著她烧的。锦囊,玉瓶,诛仙散,一点没剩。”
亭內静了一瞬。
高尽忠眼皮跳了跳,却没敢抬头。
嬴烈笑了。
笑声很轻,在寒风里散开,却让亭內温度又降了几分。
“然后呢”他问,“师叔没拦”
“拦了。”澹臺无泪道,“我问她为何。她说……”
他顿了顿,將那番对话一字不差复述出来。
从“父皇要杀苏清南真是为了大秦”,到“借我的手用最省力的方式”,再到“事成之后我便是眾矢之的”,最后到那句——
“想要杀苏清南,就得从本宫的尸体上踏过去!”
嬴烈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他静静听著,手指无意识地在石桌面上轻轻敲击。
敲击声很轻,却规律,带著某种压抑的节奏。
待澹臺无泪说完,亭內陷入长久的死寂。
只有风声呜咽,卷过亭外冻河,冰面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许久,嬴烈才缓缓开口:“她说……不悔”
“说了两次。”
澹臺无泪道,“第一次我问她悔不悔,她说不悔。第二次我劝她,她依旧说不悔。”
嬴烈不再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亭边,负手望向亭外冻河。
河面冰封如镜,倒映著他玄黑的身影,也倒映著灰濛濛的天。
“师叔与她交手了”他背对著澹臺无泪问。
“交了。”
“结果如何”
“输了。”
嬴烈霍然转身。
凤眸中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惊愕。
“师叔输了”他重复,“输给月儿”
“是。”澹臺无泪坦然,“她以地脉龙气催发剑意,强引大秦国运加持,斩出一剑,名曰:救夫。那一剑……臣接不住。”
“救夫”
二字出口,嬴烈脸上的血色褪尽。
他死死盯著澹臺无泪,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出玩笑的痕跡。
但没有。
澹臺无泪神色平静,眼神坦荡。
嘆息一声:“剑名:救夫!”
闻言,嬴烈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他抬手按住心口。
“殿下。”高尽忠上前半步,低声唤道。
嬴烈摆摆手,示意无事。
他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热茶。
但却並没有饮下,而是在发呆。
亭中寂静,只有风声呜咽,铜铃碎响。
许久,嬴烈才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孤这个妹妹……从小就和別人不一样。”
他抬眼,望向南方,那是应州方向。
“三岁识字,五岁诵诗,七岁便敢在御书房与太傅论史。十岁那年,母后病逝,她一滴眼泪没掉,只问父皇——人死之后,魂归何处十五岁及笄礼上,有宗室子弟当眾调笑,说她生得美,合该嫁入世家联姻。你猜她怎么回”
澹臺无泪摇头。
“她当场拔剑。”嬴烈笑了,笑容里说不清是嘲是嘆,“说——本宫的婚事,本宫自己做主。谁再多嘴,剑下说话。”
“那宗室子弟嚇傻了,父皇却大笑,说此女类朕。”
他顿了顿,指尖叩击的节奏慢下来。
“后来她修剑,入陆地神仙,成为大秦立国以来最年轻的神仙。她自小就將人心利益算到极致,她从来不在乎任何人……没想到她竟然能说出那样的话……”
嬴烈停住。
眼中那点复杂情绪渐渐沉淀,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她竟会为了一个男人,说出那种话,斩出那种剑……”
嬴烈忽然有点嫉妒,“那个苏清南……到底有什么魅力……竟然……唉……把孤的妹妹都调成什么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