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原尽头,天与地的交界被风颳成一片模糊的灰白。
五骑刚从黑松林的杀戮场衝出来,马蹄带起的雪沫还没落尽,前方官道上已站著两个人。
没有徵兆。
就像他们本就该在那儿,站了十年,百年,等这场风雪等人。
苏清南勒马。
马蹄在冻土上犁出四道深沟,战马前蹄扬起,长嘶声刺破荒原的死寂。
青梔的枪在同一刻横在身前。
枪尖低垂,青鸞虚影凝在枪缨处,不散不鸣,只是那双握枪的手,指节绷出了青白色。
芍药、银杏、绿萼的马匹受惊,人立而起,三女死死控住韁绳,兵器同时出鞘。
剑光、伞影、刀锋。
对准官道中央那两道身影。
那两人穿著一样的灰布袍子,浆洗得发白,边角磨损得起了毛边。
头上戴著斗笠,压得很低,遮住眉眼。
腰间悬著剑,剑鞘是最普通的硬木,没有纹饰,没有缀玉,旧得像是从哪个乡下铁匠铺淘来的破烂。
他们就那么站著,並肩,隔了三尺。
风雪卷过他们身侧时自动分流,绕开一个无形的圆弧。袍角不动,斗笠上的积雪不增不减。
静。
静得能听见雪片落在铁甲上的簌簌声,能听见战马粗重的鼻息,能听见青梔腕骨因过度用力发出的细微咯吱。
苏清南坐在马上,看了那两人五息。
然后开口。
“让路。”
声音不大,落在风雪里,却硬生生压过了风声。
左边那人动了动。
他抬手,扶了扶斗笠。
动作很慢,慢得能让旁人看清他每一根手指的屈伸——
指节粗大,掌心厚茧,手背上横著三道陈年刀疤。
“路是天下人的路。”
他开口,嗓子像砂纸磨过生铁,粗糲,乾涩,“你走得,我们也走得。”
右边那人接话。
他的声音更哑,像是很多年没说过话,字句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著锈蚀的摩擦声。
“但今天,你走不了。”
话音落下的剎那——
轰!
整片雪原……炸了!
不是真气爆发,不是威压外放。
是这片天地本身,开始排斥他们五人。
风忽然转向,从四面八方捲来,雪片不再是飘落,而是横著激射,打在脸上像刀刮。
地面震动,冻土开裂,蛛网般的裂痕从两人脚下蔓延开来,一直延伸到苏清南马前三尺。
战马惊惶嘶鸣,四蹄乱踏,想要后退。
青梔猛夹马腹,真气灌注,硬生生將坐骑定在原地。
芍药三人也同时发力,战马勉强站稳,却浑身战慄。
苏清南没动。
他甚至连韁绳都没拉紧,就那么任由马匹在原地转了个圈,前蹄焦躁地刨地。
他看著那两人。
“杀手榜,魁首双煞。”苏清南开口,“左煞,沈枯骨。右煞,李断肠。十年未出剑,今日破例”
左边那人——沈枯骨,斗笠下的嘴角扯了扯。
“有人出价,高到我们没法拒绝。”
右边李断肠道:“更何况,杀你这样的对手,十年等一回,值。”
苏清南笑了。
那笑容很淡,眼底却结了一层冰。
“你们的主子是谁”
“杀手不问主顾。”沈枯骨道,“只问目標,只收钱。”
“好。”苏清南点头,“那就动手。”
最后一个字出口的瞬间——
青梔枪出!
枪如惊雷炸雪,青鸞虚影尖啸扑出,直刺沈枯骨咽喉。
这一枪太快,枪尖撕开空气的尖啸压过了风声,枪身周围三尺內的雪片被震成齏粉,混著真气凝成一道青色颶风。
沈枯骨没动。
他甚至没看那桿枪。
只是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对著枪尖来的方向,轻轻一夹。
动作隨意得像夹一片落叶。
鐺!
金铁爆鸣!
青梔的枪停在沈枯骨指间。
枪尖距离他咽喉只剩三寸,却再也进不得分毫。
青鸞虚影撞在他胸前,炸成漫天青光,消散无形。
青梔脸色一白。
她感觉到枪身上传来的力道——
那不是真气,是纯粹到极致的肉身力量。
两根手指夹住枪尖,像铁钳焊死,任她如何催动真气,枪身纹丝不动。
沈枯骨斗笠下的眼睛抬了抬。
“枪法不错。”他开口,“可惜,火候差了点。”
话音落,他手指一拧。
咔嚓!
青鸞枪的枪尖,碎了。
不是折断,是从尖端开始寸寸崩裂,裂痕沿著枪身向上蔓延,眨眼到了青梔握枪的手前。
青梔弃枪。
枪身脱手的剎那炸成无数碎片,铁屑混著木渣溅开,在她脸上划出几道血口。
她翻身下马,落地时右掌拍地,真气炸开积雪,人借力后撤三丈,避开那些碎片。
沈枯骨没追。
他鬆开手,指尖拈著那点枪尖碎末,搓了搓,粉末从指缝洒落。
“下一个。”他说。
芍药厉喝,剑光暴涨。
她整个人化作一道红影,剑招不再是精妙路数,而是最直接、最暴烈的劈砍。
剑刃撕开空气,带起灼热的气浪,剑锋所过之处积雪融化,露出底下焦黑的冻土。
李断肠动了。
他向左踏出一步。
就一步。
人已到芍药身侧。
右手探出,五指成爪,扣向芍药持剑的手腕。
动作不快,却准得可怕。
芍药变招,剑锋回削,斩向他手腕。
李断肠不避。
爪与剑刃相撞。
鐺!
剑刃砍在他手腕上,发出金铁交击的闷响。
芍药的剑,断了。
从中间崩断,半截剑身旋转著飞出去,插进远处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