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著掌心这颗凝聚了他四十年根基、半条残命、以及嬴烈那枚魂铃催发的全部潜能的土黄光球。
然后抬头,看向苏清南。
空洞的眼瞳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不是嬴烈魂铃的操控信號。
是他自己的东西。
残存的、支离破碎的、被压在最底层的——
一丝清明。
他张了张嘴。
喉咙里挤出沙哑的、破碎的、几乎辨不出字音的声音。
“……搬……山……”
苏清南看著他。
“嗯。”他说,“搬山。”
秦岳没有再说话。
那丝清明像风里的烛火,摇曳三息,熄灭。
他双手推出。
光球离掌。
球行极慢。
慢得像推著一座山。
它確实是一座山。
是秦岳四十年岳峙根基凝成的本命法相,是他毕生修为的具现,是他以为自己摸到天门时看见的那道门槛。
此刻这座山,被他握成一颗三尺光球,推向苏清南。
光球过处,空间开始塌陷。
不是崩裂,是塌陷。
像有什么东西將那片区域的质量抽空,压进球心,只留下一个正在向內收缩的虚无球壳。
球壳边缘,光线扭曲,景物变形。
光球已到苏清南身前五尺。
三尺。
一尺。
苏清南抬手。
他掌心向前,五指微张,迎向那颗凝聚了半步天人毕生一击的光球。
手掌触到光球表面。
光球停住。
没有任何声息。
苏清南掌心和光球接触处,一圈极淡的金色涟漪盪开。
涟漪很轻,像石子投进浅池。
但光球表面的符文,开始崩解。
从接触点开始,符文一道接一道熄灭,像风吹烛火。
旋转停住。
摩擦声停住。
嘶吼咆哮,尽数湮灭。
三息。
光球表面符文熄灭殆尽,只剩一团暗淡土黄光芒,像垂死夕阳。
苏清南五指收拢。
握住光球。
土黄色流光从他指缝溢出,散入风雪,转瞬无踪。
秦岳僵在原地。
他低头,看著自己空空的双手。
掌心朝向天空,像在等什么落下来。
什么都没有。
他抬起头。
空洞的眼瞳里,那丝清明又闪了一下。
这次亮了很久。
他看著苏清南。
看著他身后那片雪原,看著他腰间那柄冰蓝长剑,看著他平静如亘古寒潭的脸。
然后,他开口。
声音不再沙哑,不再破碎。
是他自己的声音。
“北凉王。”他说,“杀了我……”
苏清南看著他。
那双空洞的眼瞳里,那丝清明还在亮。亮得倔强,亮得吃力,像风里的残烛,隨时会灭。
“求……你。”
秦岳又说。
他低头,看著自己这具残躯。
絳紫蟒袍已成破布,露出底下精铁般的肌肉。
肌肉表面,无数细密的裂纹正在蔓延。
裂纹从心口开始,顺肩胛、脖颈、手臂,一寸寸爬满全身。
那是傀儡秘法的反噬。
嬴烈那枚魂铃,是用他残存的魂力作燃料。魂力燃尽,皮囊自然要碎。
他感觉得到。
从指尖开始,知觉在消失。
然后是手腕,小臂,肘。
像有什么东西从他体內抽离,一丝一丝,不留痕跡。
他抬头,又看苏清南。
苏清南没答。
他垂眸,看著秦岳。
看著那张布满裂纹的脸,看著那双即將熄灭的眼睛,看著那具隨时会崩解的残躯。
风吹过。
秦岳身躯晃了晃。
裂纹又深了几分。
苏清南看著他。
看了很久。
“嗯。”他说。
秦岳笑了。
笑得很轻。
“多谢。”
他说。
两个字,和澹臺无泪散尽前说的一模一样。
苏清南抬手。
右手食指伸出。
指尖亮起一点金芒。
那金芒极淡,淡得像烛火將熄时的余烬。
但秦岳看见时,眼底那点清明忽然亮了起来。
“这是……”
“破妄。”苏清南道,“送你最后一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