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想问——”
“当一门技艺的巔峰,评判標准不再是能否做到某件事,而是某个人认为你达到了某个境界……这门技艺的阶,究竟是在衡量技艺本身,还是在衡量——人与人的远近亲疏”
“六阶道祖,究竟是道的尽头,还是……对道的解释权,被垄断到了尽头”
三问毕。
星澜湖上,万籟俱寂。
不是沉默。
是——窒息。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他们从未想过,会有人在这等场合,问出这等话。
不是叩问前路,不是叩求指点。
是质问。
是向那套运行了亿万年的、被所有人默认为天经地义的秩序——
发出的一声,石破天惊的质问。
主殿高阶之上,仙帝赵昊的化身,第一次收敛了温和的笑意。
他凝视著玉阶下那道玄青道袍的年轻身影,眸光深邃,看不出喜怒。
虚空中,那数道古老浩瀚的意念,如同沉睡的巨兽被惊醒,缓缓翻动、交缠,仿佛在进行某种跨越时空的无声交流。
时间,仿佛过去了一瞬,又仿佛过去了一万年。
终於。
一道苍老、沙哑、仿佛自太古洪荒传来的声音,自虚空最深处响起:
“……第一个问题,老朽来答。”
眾人心头狂跳——那是丹道真仙!且是辈分极古、已不知多少万年未曾开口的存在!
“大境界破境,非不能,而是不可为。”
那声音缓缓道:
“气运者,天道之配额,位面之青睞。其本质,是认可,而非能量。”
“汝可將灵力灌入瓶中,却无法將认可塞入丹丸。天道不认。”
“古往今来,多少惊才绝艷之辈,欲以此道欺天。无一成功。”
“汝此问,非问丹道,乃问天道之公。”
“天道至公,故不授人以柄。”
沉默片刻,那苍老声音添了一句:
“此答,可解汝惑”
李长生躬身,郑重一礼:“晚辈叩谢真仙解惑。”
他直起身,仍望著虚空。
还有两问。
第二道意念,接踵而至。
这是一道更加低沉、带著一丝冰冷与疏离的男声:
“第二问,本座答你。”
“诸天底层,修仙之门敞开,非因慈悲,而是因——门若不敞,诸天万界早已无人可修。”
“然高阶资源有限,真仙之位有限,大道之机有限。十人爭,尚有三人可得;万人爭,便千人可得;亿兆生灵皆来爭——得者几何”
“既註定多数人不得,何妨於路途之初,设下层层筛网”
“非垄断者无情,是大道本身,即是世间最残酷的垄断。”
那声音顿了顿,似乎带上一丝极淡的自嘲:
“本座亦是此垄断之受益者。无顏多言。”
“只一句:汝若欲破此局,便须比垄断者更强,比守成者更清醒,比既得利益者——更捨得打破自己的罈罈罐罐。”
“否则,纵有今日之问,他日亦不过是新一任守门人。”
李长生沉默一息,再次躬身:“晚辈谨记。”
他抬眸。
第三问。
满场屏息。
这一问,指向的是最敏感、最直接、与在座诸多势力息息相关的——
百工等阶,究竟是在衡量技艺,还是在衡量亲疏
虚空中,久久无声。
就在眾人以为不会有真仙回应此问时——
一道轻缓、温和、仿佛带著某种笑意与嘆息交织的女性声音,悠悠响起:
“此问,由吾来答。”
这声音並不苍老,反而年轻清澈,却让在场所有百工修士——包括七皇子身后的万符楼供奉、三皇女工坊的客卿、乃至礼官席上数位垂垂老矣的工部大匠——
同时变色。
那是一种,发自神魂的震颤。
——百工六阶,道祖之一。
当今诸天,极少数真正踏足器之道巔峰的存在。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
“汝所察之事,吾年少时亦曾困惑。”
“四阶之前,技艺可量化;四阶之后,技艺渐趋道境。道无定法,因人成事,故標准模糊。”
“然汝言中另一层意,吾亦不讳言——”
她顿了顿:
“模糊之处,必有私域。私域之中,必有垄断。”
“此非吾创立此阶之初心,却是亿万年来,此体系日渐板结之痼疾。”
“汝之符机,吾已观之。”
她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其最珍贵处,非高效,非稳定。”
“而是——汝將知识,从人的手中,交到了器的手中。”
“器无亲疏,无私慾,不垄断,不藏私。”
“这便是汝对此问的回答。”
“也是汝献予这场宴会——予这世间——最好的献礼。”
话音落定。
满场,依然寂静。
但寂静之中,无数望向那台银铜交织的启灵符机的目光,已悄然改变。
不再是轻视,不再是困惑。
是一种……复杂的、沉默的、乃至隱隱带著敬畏的正视。
三皇女赵清珞垂下眼帘,指尖仍紧扣玉案,掌心已微微见汗。
她方才终於確定:
这台符机,必须落入她的工坊。
不惜代价。
七皇子赵胤,一动不动。
他身旁的赵昶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他看向堂兄,竟从那张永远从容的脸上,读出了一丝从未见过的——
茫然。
七皇子此时想的,已非產业、非打压、非与李长生的私人恩怨。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方才他献紫霄破极符,叩问生在云端,该往何处攀登。
真仙答他:“汝欲攀登,先须认清——汝所立足之山巔,本就是前人耗尽毕生之力所筑。
汝欲何为踏平此山,另起新峰抑或於此山之上,再筑一重”
他当时叩首,以为懂了。
此刻望著那台沉默的符机,望著它內部那密密麻麻、並行不悖的三千规则烙印——
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从未懂过。
他的新符,是站在前人山巔,再添一石。
李长生的符机,是另起一座山——並將这座山的山门,向每一个愿意学习如何操作它的人,敞开。
这便是那道真仙之问,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答案。
星澜湖上,风吹过。
李长生將那台符机,郑重呈於礼官。
他向仙帝再行一礼,向虚空中那数道依然注视著他的意念遥遥一揖。
而后转身,步下玉阶,回到云芷身侧。
他的神色依旧平静,仿佛方才只是完成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云芷依旧闔目。
但在李长生落座的那一刻,她清冷的声音,在他识海中淡淡响起:
“问得不错。”
顿了顿,又添了极轻、几乎不可察的一字:
“……师弟。”
李长生唇角微动,未曾应答。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望著星澜湖上渐渐恢復的声息,望著那些或震撼、或沉思、或忌惮、或意动的面庞。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到从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