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前时分,楼內確实空旷,只有零星几个早来的老票友在一楼大堂喝茶閒聊,等待下午的开锣。
谢应危跟著引路的伙计上楼,心思还在如何措辞道歉上,並未留意周遭。
伙计习惯性地引著他往平日来时惯常预留的那个包厢走去。
到了门口,伙计刚要抬手推门,却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尷尬,回头对谢应危赔笑道:
“哎哟,对不住您了少帅,您平常歇脚的这个间儿今儿个一早,被另一位客人给包下了。
您看……隔壁这间也挺敞亮,位置也不差,就是窗户稍微偏那么一点儿,要不您屈就一下”
谢应危闻言,微微挑眉。
午前就有人包了最好的包厢
倒是稀罕。
不过他今日心思不在此,也无所谓坐在哪里,便隨意地点了点头:
“无妨,就这间吧。”
“好嘞!您里边请!”
伙计鬆了口气,连忙推开隔壁包厢的门,殷勤地引他进去,又手脚麻利地擦桌子、倒茶。
“少帅您稍坐,戏还得一会儿才开锣呢。有事儿您隨时吩咐!”
谢应危“嗯”了一声,在临窗的椅子上坐下。
这间包厢与隔壁那间其实只隔了一道並不太厚的木板墙,装饰也大同小异。
只是窗户的角度確实略偏了些,看向戏台中央的视线不如正中间那般毫无遮挡。
他端起茶杯,目光投向楼下渐渐开始布置的戏台,思绪又飘回该如何道歉上。
隔壁隱约传来一点细微的动静,似乎是有人不耐烦地踱步,又或是推开窗户的声音,但他並未在意。
这戏楼里,总有些提前来候场的戏迷或谈事的客人,不足为奇。
而一墙之隔的另一边。
林哲彦正烦躁地站在窗前,看著楼下空荡荡的戏台和稀落的观眾席。
他包下这最好的包厢,本意是想等楚斯年唱完,將人叫上来彻底了断,可这等待的过程却让他愈发不耐。
听到隔壁包厢似乎也来了人,他更是觉得晦气,暗骂这破戏楼生意倒好。
儘管听到了伙计隱约的说话声和开门关门声,他也没放在心上。
一道薄薄的木板墙,隔开了两个心思迥异的男人,谁也没有察觉到对方的存在。
……
戏台上的锣鼓点终於清脆地响了起来,丝弦悠扬。
午后的庆昇楼渐渐坐满了听戏的客人。
谢应危坐在包厢里心神不定,即將面对楚斯年的忐忑让他无法静心。
直到台侧“出將”的门帘一挑,那道熟悉的身影迤邐而出,他的心才猛地一紧,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牢牢吸附过去。
楚斯年今日扮的似乎是个闺门旦,但又不全然是常见的端庄淑女。
他穿著一身极为俏丽的粉红绣折枝梅花的帔,腰系软绸汗巾,头上珠翠轻摇,面敷薄粉,唇点朱丹,眼角却用笔勾得微微上挑,带著一种既娇且媚,又隱含讥誚的风情。
踩著细碎的步子,走到台口,未语先笑,眼波流转间將台下尽收眼底,却又仿佛什么都没看。
笑容三分甜,三分媚,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
隨著弦乐一转,他开口唱道,嗓音清亮,却故意带了几分懒洋洋的拖腔:
“兀那书生——好一副斯文模样,怎知他——肚里是锦绣还是糟糠”
唱到“糟糠”二字时,他伸出纤纤玉指,遥遥一点,仿佛正点著某个虚空中负心人的鼻子,指尖却轻盈地划了个圈,带著十足的轻蔑。
接著,他一个轻盈的转身,水袖翻飞如蝶,脸上笑容更盛,眼神却冷了下来:
“也曾说——蟾宫折桂把名扬,许奴家——凤冠霞帔做新娘。”
左手水袖轻扬,如云似雾地拂过面颊,仿佛在羞涩掩面,倾听情话。
与此同时,右足尖悄然点地,腰肢极为柔韧地向后折去,做了一个幅度极小的下腰起式。
头部微微侧偏,被勾勒得愈发修长的凤眼斜斜上挑。
眼波流转间,期待与甜蜜丝丝缕缕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