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师傅脸上的惊讶化为理解与同情。
他默默地从自己隨身的小布袋里,掏出一小撮带著淡淡甜香的菸丝,小心地放进楚斯年递过来的一个小巧银质菸丝盒里。
“楚老板,这个劲儿不大,您少抽点,尝尝味儿就成。”
楚斯年接过菸丝盒,对李师傅微微頷首:
“多谢。”
声音依旧温和。
他不再多言,提著藤箱,拿著菸斗和菸丝,像往常一样跟班主和其他人打了声招呼,便神態自若地走出戏楼后门,叫了一辆黄包车,报了自己小院的地址。
车子在暮色渐浓的街巷中穿行,很快就回到那处清静的小院。
没有点灯,借著窗外最后的天光,楚斯年將藤箱放在一旁,又小心翼翼地將身上那件军呢大衣脱下,抚平掛在衣架上。
大衣上似乎还残留著谢应危的气息和体温。
又走到窗边的藤椅前,坐下。
慢条斯理地打开菸丝盒,用纤细白皙的手指拈起一小撮金黄的菸丝,填入琥珀色的海泡石斗钵中,用手指轻轻按实。
取过一盒印著外文的火柴,“嚓”地一声划亮,橘红的火苗在渐暗的室內跳动,映亮半边脸。
他微微低头,就著火光点燃了菸斗。
淡蓝色的烟雾起初有些凌乱,隨著他浅浅吸了一口,烟雾便稳定下来,化作一缕细长而均匀的青烟裊裊升起。
楚斯年向后靠进藤椅里,侧过头,望向窗外已然漆黑的夜空和远处零星的灯火。
他穿著那身素净的长衫,领口微敞,长发未束,柔顺地披散在肩头。
或许是因为今日的折腾,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几分透明的苍白,眼下带著淡淡的倦色,唇色也淡,整个人透著一股子平日里就有的近乎病態的脆弱感。
可当他含著那支精致奢华的菸斗,缓缓吞吐烟雾时,那股脆弱的表象之下却骤然渗出一丝令人心悸的气质。
烟雾模糊了他精致的眉眼轮廓,却让那双浅色的眸子在氤氳中显得愈发深邃难测。
他並不会熟练地使用菸斗,但动作间却糅合了一种颓靡而优雅的美感。
修长的手指鬆鬆地夹著菸斗杆,指节在昏暗中泛著玉石般的光泽。
每一次轻吸,苍白的脸颊会微微凹陷,菸斗里的火光隨之明灭,映著他低垂的眼睫和没什么情绪的唇角。
每一次缓缓吐息,淡青色的烟雾便如薄纱般逸出,缠绕过他线条优美的下頜和脖颈,带著一种漫不经心又极具侵略性的慵懒与危险。
清冷依旧,温和的表象也未完全褪去。
可烟雾繚绕间,眉梢眼角不经意流露出的是一种近乎漠然的狠厉与沉寂的怒意。
仿佛白日里所有的屈辱与算计,都被他吸入这小小的菸斗,在胸腔里翻滚,再化作裊裊的轻烟无声无息地消散在黑暗里。
他就这样安静地倚在窗边,一口,一口,抽著菸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