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哪天……”
猴子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等到这猪肥了,等到上面需要杀鸡儆猴,或者是需要整顿风气的时候。”
“这些,就是现成的罪证!”
“到时候,不用审,不用查,直接一刀下去!”
“那就是这一年的政绩!”
“而且还能把他们以前贪进去的,连皮带骨头都给吐出来!”
“嘶——!”
许大茂倒吸一口凉气。
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狠!
太狠了!
这哪里是纵容
这分明就是捧杀!是死刑缓期执行!
而刘海中和阎解成那两个蠢货,竟然还在沾沾自喜,还在为了那点蝇头小利疯狂作死!
他们根本不知道,那把屠刀,早就已经悬在他们的脖子上了!
许大茂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酒杯里的酒洒了一桌子。
他原本还嫉妒这两人过得好,还想著回来怎么跟他们斗,怎么分一杯羹。
现在
他只觉得庆幸!
庆幸自己被发配了!庆幸自己远离了这个旋涡!
否则,以他的性格,要是留在厂里,看著这俩人发財,他肯定也会忍不住伸手的!
到时候,那把屠刀落下的时候,砍掉的脑袋里,肯定也有他许大茂的一颗!
“猴哥……”
许大茂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声音嘶哑:
“谢了!”
“这顿酒,喝得值!太特么值了!”
“你这是救了兄弟一命啊!”
猴子看著许大茂那嚇破胆的样子,笑了笑,又夹了一颗花生米:
“明白就好。”
“咱们这种小人物,最重要的不是发財。”
“是活著。”
“只要活著,就有机会。”
“至於那俩货……”
猴子摇了摇头,一脸的怜悯:
“那就是两个秋后的蚂蚱,蹦躂不了几天了。”
从“老酒缸”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彻底亮透了。
但许大茂却觉得,这阳光一点都不暖和,反而冷得刺骨。
酒劲儿上涌,但他现在的脑子,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就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脚。
“呼……”
许大茂站在路边,长长地吐出一口带著酒气的白雾。
他的目光,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投向了不远处的红星轧钢厂。
那座庞大的钢铁巨兽,依旧在轰鸣,依旧在吞吐著黑烟。
但在许大茂眼里,它不再是那个充满了机会和油水的金矿。
而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一座正在张开大嘴,等著吞噬那些贪婪灵魂的坟墓。
“真是一群蠢货啊……”
许大茂在心里喃喃自语。
他推著自行车,没有骑,而是慢慢地沿著围墙根走著。
就在这时。
前方的厂门口,传来一阵嘈杂声。
许大茂下意识地躲到了一棵大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只见刘海中正带著他的两个宝贝儿子,站在大门口,像三只斗胜的公鸡。
刘海中背著手,挺著肚子,正在训斥几个拉货的板车夫。
“干什么呢!干什么呢!”
“车上装的什么也不盖好!”
“影响厂容厂貌知道吗”
“罚款!必须罚款!”
“不想罚款那就把车上那几块好炭留下来!”
刘海中那囂张跋扈的声音,隔著老远都能听见。
而那几个板车夫,虽然一个个五大三粗,但在刘海中那个红袖標面前,却只能点头哈腰,敢怒不敢言,最后只能乖乖地从车上卸下半袋子好炭,放在了刘海中的脚边。
刘海中父子三人,看著那袋子炭,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那是一种占了便宜后的狂喜,一种把別人踩在脚下的快感。
若是换了昨天。
许大茂看到这一幕,肯定会嫉妒得眼红,恨不得衝上去分一杯羹,或者大骂世道不公。
但现在
躲在树后的许大茂,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
那笑容里,没有嫉妒,没有愤怒。
只有深深的嘲讽,和一种看死人的怜悯。
“跳吧。”
“闹吧。”
“为了几块炭,为了几包烟。”
“就把自己的命给卖了。”
“刘海中啊刘海中,你这辈子也就是个草包了。”
“你以为你在薅社会主义羊毛”
“其实你是在给自己挖坑!而且是那种不用別人推,你自己就会跳下去的深坑!”
许大茂摇了摇头,收回目光。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高大。
比起这两个为了蝇头小利而丧失理智的蠢货,他许大茂,才是真正的聪明人!
“眾人皆醉我独醒啊……”
许大茂感慨了一句。
他推著车,转身离开了厂门口。
他不想让刘海中看见他,更不想跟这帮註定要完蛋的人扯上哪怕半毛钱的关係。
走在回家的路上。
许大茂的脑子飞快地转动著。
既然厂里这个烂泥潭不能碰,既然洛川那个大魔王在上面盯著。
那他许大茂的路,在都在哪儿
“下乡……”
许大茂的眼睛突然亮了。
以前他觉得下乡是流放,是受罪。
但现在,在这个必须要“避祸”的节骨眼上。
那个天高皇帝远的农村,反而成了最安全的地方!
而且……
许大茂眯起了眼睛,回忆著这一个月在乡下的见闻。
虽然苦,虽然累。
但他也不是白混的。
那些公社的书记,那些大队的队长,手里可是掌握著实打实的物资啊!
土特產、老母鸡、鸡蛋、甚至是一些城里有钱都买不到的山货!
“我在厂里混不开,那是被洛川压著,被这帮小人算计。”
“但到了乡下……”
“我就是放映员!我就是文化人!我就是上面派下来的干部!”
“那些土包子,还不是得求著我给他们放电影”
“还不是得把好东西都给我留著”
许大茂的思路一下子打开了。
“我不跟你们在厂里抢那点残羹冷炙了。”
“我要去农村!去建立我自己的根据地!”
“我要用电影票,去换鸡蛋,换蘑菇,换人情!”
“我要跟那些公社书记拜把子!跟大队长称兄道弟!”
“等到我在外面把网撒开了,把人脉建立起来了。”
“等到我手里有了別人没有的物资渠道。”
“到时候……”
许大茂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红星轧钢厂的方向,眼神里闪烁著野心的光芒:
“到时候,哪怕是你洛川,想动我,也得掂量掂量!”
“哪怕这厂里天翻地覆了,我许大茂也能在那广阔天地里,活得滋润!”
“这就叫——农村包围城市!”
想通了这一点,许大茂只觉得浑身轻鬆。
那种被流放的怨气,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蛰伏待机的冷静,和一种对未来的全新规划。
“行了,回家!”
“睡觉!”
“养足了精神,明天去物资科领新片子!”
“这次下乡,老子不带怨气了,老子要带著脑子去!”
许大茂跨上自行车,用力一蹬。
破旧的自行车发出“咯吱”一声,载著这个终於“活明白”了的真小人衝进了冬日的寒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