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方烬猛地挺直了因为幻听和虚弱而微微佝僂的脊背,深吸一口饱含孽河上冰冷水汽的空气,將胸中积鬱的怒火、杀意、以及所有残存的气力,尽数灌注於喉间,朝著前方奎元的方向,用尽全力朗声喝道:“总鏢头小心那黑袍人!此人可用禁忌法!!”
这一声厉喝,如同平地炸响的惊雷,又似一柄无形利剑,瞬间刺破了玉桥上混乱的浪潮声、喘息声、以及兵刃交击的杂音!
清晰,响亮,带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传遍了整座玉桥!
几乎就在声音响起的同一瞬间——
桥上所有还在挣扎前行、闪避浪潮的身影,无论是狼狈逃窜的鹤公,还是咬牙坚持的陆家眾人,亦或是那些零散倖存、只顾自己性命的修士,全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动作齐齐一滯,猛地转头,循声望去!
下一刻,无数道或惊疑、或骇然、或难以置信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磁石吸引,齐刷刷地,尽数落在了那道黑色的身影之上!
黑袍人,那始终保持著恆定节奏、仿佛漫步閒庭的身影,在这一刻,终於————毫无徵兆地顿住了。
他停下了脚步。
宽大的黑袍如同凝固的墨,静静地立在翻涌的墨色孽河之上,立在冰冷的白玉桥面中央,与周遭因浪潮而晃动不休的一切形成了鲜明的、诡异的静止对比。
那股原本就笼罩在他周身、仿佛能吸收光线与生机的阴冷气息,在这一刻似乎变得更加浓郁、更加沉凝,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让距离他稍近的几名修士,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
前方,正在追杀鹤公、距离黑袍人已然不远的奎元,在听到方烬那声厉喝的剎那,凌厉如鹰隼般的目光,便已如同实质的刀锋,猛地刺向了顿住脚步的黑袍人!
他脸上因为手臂擦伤而浮现的阴沉与怒意,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了冰冷刺骨的杀机!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废话!
几乎是在目光锁定目標的同一时间,奎元那原本追向鹤公的身形,毫不犹豫地强行拧转,双脚在桥面上猛地一蹬!
“砰!”
白玉桥面仿佛都微微震颤了一下。
奎元整个人如同出膛的炮弹,又似扑杀猎物的猛虎,带著一股惨烈无比的决绝气势,竟逆著袭来的浪潮,悍然回头,直扑那静立不动的黑袍人!
“找死!”
奎元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仿佛猛兽咆哮般的怒吼。
黑袍人似乎也没料到奎元竟会如此果断、如此凶悍地直接回头攻杀,那静止的黑袍微微一动。
然而奎元的速度实在太快,攻势实在太猛!
眨眼之间,两人之间的距离已被拉近至触手可及!
“轰!”
一道比之前更加粗壮、速度更快的墨色浪潮,恰在此时从两人侧方轰然掀起,如同一面黑色的墙壁,携带著毁灭性的力量,朝著交错的二人狠狠拍下!
但无论是奎元,还是那黑袍人,仿佛都对这致命的浪潮视若无睹!
奎元在身形前扑的剎那,左腿为轴,右腿如同钢鞭般划破空气,带著悽厉的尖啸,直扫黑袍人下盘!
与此同时,他右臂虽受伤,却依旧握指成拳,拳锋撕裂空气,轰向黑袍人那笼罩在兜帽下的面门!
黑袍人宽大的袍袖无声扬起,似缓实疾,仿佛一片飘忽不定的阴影,精准地迎向了奎元的拳脚。
“砰!砰!砰!”
拳脚与黑袍碰撞,发出的却不是血肉交击的闷响,而是一种更加低沉的声音!
两人甫一交手,便已激烈到了极点!
奎元將一身凡人武学催发到了巔峰,拳、脚、肘、膝,全身每一处都化作了杀人利器,招式大开大合,刚猛暴烈,充满了沙场搏杀的血腥气息,每一击都直取要害,狠辣无比!
而那黑袍人的应对,却显得诡异莫测。
他极少与奎元硬碰硬,身形飘忽如同鬼魅,宽大的黑袍仿佛没有实质,总是以毫釐之差避开奎元最凶猛的攻势,那扬起的袍袖时而如铁板般坚硬,格挡重击;时而又如流云般柔软,卸力化解;时而又从中探出苍白得不见血色的手掌,指甲幽黑,带著阴寒之气,抓向奎元的关节、窍穴!
两人在狭窄而湿滑的玉桥之上,在墨色孽河不断起的致命浪潮间隙,展开了凶险万分的近身搏杀!
他们必须分出一大半心神,去预判、去闪避那毫无规律、隨时可能从任何角度拍来的浪头,同时还要將剩余的精力与杀意,全部倾注在对方身上!
奎元一个侧身险险让过一道贴面扫过的浪锋,几乎同时,一记凶悍的肘击已狠狠撞向黑袍人肋下!
黑袍人身体诡异一折,如同无骨之蛇般避开肘击,黑袍下摆却如毒蝎倒尾,悄无声息地点向奎元膝弯!
“嘭!”
奎元膝盖猛地一抬,以硬碰硬,將那黑袍下摆震开,脚下却因浪潮拍击的余波而微微滑动,但他顺势一旋,一记凌厉的鞭腿已横扫而出!
黑袍人双足轻点,身形如一片落叶般向后飘退,堪堪避开鞭腿,兜帽下的阴影似乎微微抬了抬————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发生在玉桥规则之下的武学对决牢牢吸引,忘记了前行,忘记了逃命,甚至暂时忘记了那无处不在的死亡威胁。
而始作俑者方烬,在喊出那一声石破天惊的警告后,只觉得浑身力气仿佛都被抽空,眼前阵阵发黑,只能依靠著林松的搀扶才勉强站稳。
他死死盯著前方那两道激烈交战的身影,苍白的脸上没有丝毫放鬆,只有更深的凝重。
扶著方烬的林松,此刻心中的惊愕,丝毫不亚於先前遭遇暗算时的恐惧。
他死死盯著前方那两道激烈交错的身影,尤其是那道在奎元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下,依旧显得游刃有余、甚至隱隱透出几分诡异的黑色身影,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从心底窜起。
对於总鏢头奎元的武学造诣,林松是再清楚不过的。
这位震南鏢局的总鏢头,一身功夫早已锤炼至炉火纯青,臻至凡人武学的巔峰。
单论拳脚搏杀,在这无法动用禁忌法的玉桥之上,林松自问,放眼全场,绝无人是奎元的对手!
即便是那些陆家修士,若非仗著人数和之前的禁忌法优势,也绝难在奎元手下討得好处。
可眼前这黑袍人————
他不仅接下了奎元那如同暴风骤雨般的攻势,甚至————隱隱有种分庭抗礼之势!
那飘忽诡异的身法,那坚硬时如铁、柔软时如绵的袍袖,那从阴影中探出的、带著阴寒之气的苍白手掌————每一招每一式,都透著一股与奎元刚猛暴烈截然相反的阴柔诡譎,却又偏偏能在最关键的时刻,以最巧妙的方式,將奎元的杀招化解於无形。
“此人————究竟什么来头”林鬆喉头滚动,声音乾涩:“若非方老弟你提前察觉、
出声示警,让总鏢头有了防备————以此人这身诡异的功夫,若是临身之下骤然暴起暗算,总鏢头恐怕————当真会吃个大亏!”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后怕与庆幸,但更多的,是对那黑袍人深不可测实力的深深忌惮。
方烬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苍白的脸上凝重之色更浓。
他的目光,同样死死锁定著战场。
奎元与黑袍人的对决,已然进入了白热化。
两人的动作快得几乎化作了两道模糊的残影,在狭窄的桥面上急速穿梭、碰撞、分开,又再次碰撞!
拳风腿影与那飘忽的黑袍交织成一幅凶险万分的画面,其间还夹杂著墨色孽河不断掀起的、试图將二人一同吞噬的致命浪潮。
奎元的攻势,如同怒海狂涛,一波紧接一波,毫不停歇,仿佛要將所有的怒火与杀意,都倾泻在眼前这阴险的敌人身上。
而黑袍人,则像是一块沉默的礁石,又像是一条滑不留手的毒蛇,在狂涛中穿梭,在礁石间游走,每一次闪避与反击,都精准而诡异。
然而,就在奎元一记势大力沉、足以开碑裂石的劈掌,狠狠斩向黑袍人颈侧,逼迫对方再次以那种柔若无骨的方式侧身卸力、身形出现一丝微不可察迟滯的瞬间一异变再生!
奎元那原本应该顺势变招、连绵不绝的迅疾动作,毫无徵兆地————顿了一下!
就像是高速运转的齿轮,被一根无形的冰刺骤然卡住!
虽然仅仅只是短短的一瞬,甚至连十分之一个呼吸都不到,但对於奎元这等层次的高手而言,在如此激烈的近身搏杀中,这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卡顿”,却无异於將咽喉要害,主动送到了敌人的刀锋之下!
黑袍人那笼罩在兜帽下的阴影中,似乎掠过一丝冰冷的幽光。
他没有任何犹豫!
那原本因卸力而微微后仰、看似处於守势的身躯,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猛地弹射而出!
一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拳头,如同毒蛇吐信,以一种刁钻到极点的角度,穿透了奎元因那瞬间卡顿而出现的微小空当,直轰其胸腹要害!
快!狠!准!
这一拳,没有丝毫花哨,却凝聚了黑袍人此刻全部的阴寒与杀意!
奎元脸色骤变!
千钧一髮之际,他强行调动几乎要僵硬的肌肉,將那双刚猛无儔的手臂猛然回收,交叉叠於胸前!
“!!!”
一声沉闷到让人心头髮颤的巨响炸开!
黑袍人那拳头,重重地轰在了奎元交叉格挡的双臂之上!
一股冰寒刺骨、却又沛然莫御的诡异劲力,如同决堤的洪水,顺著接触点疯狂涌入奎元的手臂,瞬间袭遍全身!
“蹬!蹬!蹬!”
奎元整个人如遭重击,闷哼一声,脚下再也无法站稳,连连向后倒退数步,每一步都在湿滑的白玉桥面上踩出清晰的水渍脚印,直到后背差点撞上又一道掀起的浪锋,才强行剎住身形。
他交叉格挡在胸前的双臂,衣袖已然被那阴寒劲力震得寸寸碎裂,露出的皮肤上,赫然浮现出数道乌黑髮青的指印,隱隱有黑色的寒气从中渗出,向四周蔓延。
奎元缓缓放下颤抖的双臂,抬起头。
他脸上的阴沉与愤怒,在此刻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浓烈到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冰冷刺骨的杀意!
那杀意如同实质的刀锋,切割著空气,牢牢锁定在数步之外、缓缓收回拳头的黑袍人身上。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冰冷如铁,死死盯著那兜帽下的深邃黑暗,仿佛要將其彻底洞穿。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斩钉截铁、仿佛从牙缝里迸出来的森寒:“果然————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