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將蓝田县那连绵起伏的山峦染成了一片暗红。
古道西风,枯藤老树。
他也累。
虽说是马上皇帝,但那也是十几年前的事了。这几年养尊处优,身子骨早就被龙椅给坐软了。刚才为了赌气,硬是走了二十里地,现在两条腿都在打摆子。
“闭嘴!”
李世民瞪了王德一眼,强撑著面子,“朕……老爷我这是在体察民情!不走偏僻小道,怎么看得到真实的大唐”
“可是老爷,这民情没看著,咱们怕是要先餵了狼啊……”
“胡说八道!这是京畿重地!天子脚下!哪来的……咦”
李世民话音未落,眼睛突然一亮。
只见前方山坳的拐角处,一面破破烂烂的酒旗,正迎著寒风无力地招展。
旗子上写著歪歪扭扭的三个大字:【悦来客栈】。
“天无绝人之路!”
李世民大喜过望,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大手一挥,“走!去打尖住店!今晚老爷我要吃顿好的,补补!”
……
客栈很破。
两层的小木楼,木头都发黑了,窗户纸破了几个洞,在风中呼啦啦作响。
门口没有迎客的小二,只有一只掉光了毛的老黄狗,趴在门槛上,用浑浊的眼珠子瞥了两人一眼,连叫都懒得叫一声。
“有人吗做不做生意了”
李世民推开半掩的木门,迈步走了进去。
大堂里光线昏暗,瀰漫著一股子霉味和陈年老酒的酸气。几张桌子油腻腻的,仿佛包了一层浆。
柜檯后面,一个长著三角眼、留著八字鬍的中年掌柜正在拨弄算盘。听到动静,他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哼了一声:
“住店还是打尖”
“既住店,也打尖!”
李世民皱了皱眉头,这服务態度,跟长安城的“天上人间”简直是云泥之別。但他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也顾不得许多了。
他找了张稍微乾净点的桌子坐下,把摺扇往桌上一拍,摆出了大老板的谱:
“把你们店里的拿手好菜,儘管端上来!要有肉!要有酒!还要两间上房,烧好热水!”
“好嘞。”
掌柜的终於抬起头,那双三角眼在李世民那身面料考究的员外袍上一扫而过,精光一闪即逝。
他衝著后厨喊了一嗓子:
“二嘎子!来肥羊……咳咳,来客了!接客!”
一个五大三粗、满脸横肉、腰里还別著把菜刀的伙计,从后帘钻了出来。他手里拿著块黑乎乎的抹布,在桌子上胡乱抹了两下,把油污抹得更匀了。
“客官,吃点啥”伙计声音粗嘎,听著像是在吵架。
“隨便来点。”
李世民嫌弃地往后躲了躲,“来只鸡,切二斤牛肉,再炒两个时蔬。对了,酒要最好的!”
“得嘞。”
伙计答应一声,也没报菜名,转身就去安排。
不一会儿,饭菜上来了。
一只乾瘪的燉鸡,几片看著像风乾牛肉的肉片,还有一盘不知道是什么野菜炒的糊糊。
那卖相,简直惨不忍睹。
李世民看著这一桌子“佳肴”,强忍著掀桌子的衝动,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野菜放进嘴里。
咸!涩!老!
简直像是在嚼草根!
“这就是你们的拿手好菜”李世民把筷子一摔,“这玩意儿是给人吃的吗”
“客官,您这话就不爱听了。”
掌柜的慢悠悠地走了过来,手里拿著一张帐单,“这可是咱们蓝田县的特產,纯天然无污染。您要是不爱吃,那咱们就先结帐。”
“结帐”李世民冷笑,“多少钱”
“承惠,十贯钱。”
掌柜的轻描淡写地报出了一个数字。
“什么!”
李世民还没说话,旁边的王德先炸毛了。他尖著嗓子喊道:“十贯你抢钱啊!在长安城的樊楼,一桌上好的席面也不过两贯钱!你这一堆……猪食,敢要十贯”
李世民的脸色也阴沉了下来。
他是微服私访,不是来当冤大头的。这分明就是欺负外地人!
“掌柜的,你这价格,是不是有点太离谱了”李世民压著火气问道,“一盘野菜,你要价一贯你这菜是金子做的,还是玉做的”
“客官,这您就不懂了。”
掌柜的非但没怕,反而搬了条凳子坐下,一脸“给你上课”的表情:
“这叫——市场经济。”
“啥”李世民愣住了。
“您看看外面,这方圆二十里,除了我这家店,还有別的地儿能吃饭吗还有別的地儿能睡觉吗”
掌柜的指了指窗外漆黑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奸商特有的得意:
“没有!独此一家,別无分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