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孤炉淬千层(2 / 2)

直到盐水的翻滚彻底平息,白烟散尽。

他才將铁钳缓缓提起。

盐水顺著铁片的边缘滴落,发出“嗒嗒”的细响。

铁片的顏色已经从刚才的通白,变成了一种极深的青黑。

表面那些千层锻打留下的纹路,在经过淬火之后,变得更加分明。

王老板將铁片搁在铁砧上,抄起一旁的磨石,开始打磨边缘。

“沙沙沙…”

磨石与铁面摩擦的声音,在深夜的铁匠铺里单调地迴响。

他磨得很慢。

这块铁不是给谁定做的。

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王老板自己也说不太清楚。

只知道师父留下的那张旧图纸上,画的就是这个形状。

图纸的边角,用铅笔写著几个潦草的字:

“镇炉压火,不可断也。”

王老板不识太多字,但这几个字他认得。

他师父生前最后留下的手稿里,夹著的就是这张纸。

王老板一直没动它。

因为他觉得自己的手艺不够,配不上这张图纸。

但这几天。

他在梦里看到师父砸那滩黑水。

在梦里看到师父弯下去的背。

他就觉得,不管配不配得上,这东西得打出来。

“沙沙沙…”

磨石继续走著。

铁片的边缘渐渐露出了本色。

那是千层铁最內芯的顏色。

被百次摺叠包裹在最深处,像是一根银色的骨头。

王老板停下了磨石。

他拿起那块铁片,用大拇指在刃口上轻轻一试。

一条细细的血线,无声无息地浮在了他的指腹上。

快。

快到他甚至没感觉到疼,血就出来了。

“行了。”

王老板將铁片包在一块旧棉布里,仔细地系了三道绳扣。

然后他靠在铁炉旁边的墙根上,仰起头,看著屋顶漏进来的那一小块天。

天还是黑的。

但黑里透著一丝灰白,是天將亮未亮的顏色。

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从对面那条巷子里飘过来的。

“这小子…”

王老板吧嗒了一下嘴,乾裂的嘴唇微微扯动。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燉汤。”

他摸出旱菸袋,往里头按了按,发现菸叶已经抽完了。

乾脆就这么叼著空菸袋,缩在墙根下,闭上了眼睛。

不是睡觉。

是在攒劲。

那块千层铁裹在他怀里,贴著他的胸口。

铁还带著淬火后的余温。

隔著棉布,烫得他心口隱隱发暖。

王老板不知道这块铁要用在什么地方。

但他知道一件事。

只要他这口炉子还烧著,只要对面那锅汤还燉著。

这条巷子。

就还没有被那些冰冷的东西给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