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盐水的翻滚彻底平息,白烟散尽。
他才將铁钳缓缓提起。
盐水顺著铁片的边缘滴落,发出“嗒嗒”的细响。
铁片的顏色已经从刚才的通白,变成了一种极深的青黑。
表面那些千层锻打留下的纹路,在经过淬火之后,变得更加分明。
王老板將铁片搁在铁砧上,抄起一旁的磨石,开始打磨边缘。
“沙沙沙…”
磨石与铁面摩擦的声音,在深夜的铁匠铺里单调地迴响。
他磨得很慢。
这块铁不是给谁定做的。
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王老板自己也说不太清楚。
只知道师父留下的那张旧图纸上,画的就是这个形状。
图纸的边角,用铅笔写著几个潦草的字:
“镇炉压火,不可断也。”
王老板不识太多字,但这几个字他认得。
他师父生前最后留下的手稿里,夹著的就是这张纸。
王老板一直没动它。
因为他觉得自己的手艺不够,配不上这张图纸。
但这几天。
他在梦里看到师父砸那滩黑水。
在梦里看到师父弯下去的背。
他就觉得,不管配不配得上,这东西得打出来。
“沙沙沙…”
磨石继续走著。
铁片的边缘渐渐露出了本色。
那是千层铁最內芯的顏色。
被百次摺叠包裹在最深处,像是一根银色的骨头。
王老板停下了磨石。
他拿起那块铁片,用大拇指在刃口上轻轻一试。
一条细细的血线,无声无息地浮在了他的指腹上。
快。
快到他甚至没感觉到疼,血就出来了。
“行了。”
王老板將铁片包在一块旧棉布里,仔细地系了三道绳扣。
然后他靠在铁炉旁边的墙根上,仰起头,看著屋顶漏进来的那一小块天。
天还是黑的。
但黑里透著一丝灰白,是天將亮未亮的顏色。
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从对面那条巷子里飘过来的。
“这小子…”
王老板吧嗒了一下嘴,乾裂的嘴唇微微扯动。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燉汤。”
他摸出旱菸袋,往里头按了按,发现菸叶已经抽完了。
乾脆就这么叼著空菸袋,缩在墙根下,闭上了眼睛。
不是睡觉。
是在攒劲。
那块千层铁裹在他怀里,贴著他的胸口。
铁还带著淬火后的余温。
隔著棉布,烫得他心口隱隱发暖。
王老板不知道这块铁要用在什么地方。
但他知道一件事。
只要他这口炉子还烧著,只要对面那锅汤还燉著。
这条巷子。
就还没有被那些冰冷的东西给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