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还是不见
李承乾的心中,念头飞转。
从理智上讲,关陇世家必须被彻底剷除。
任何敢於求情的人,都应该被视为他们的同党,一併清理。
这是他早已定下的国策,不容动摇。
但是,对方是李靖。
是凭一己之力,为贞观之治打下了半壁江山的擎天玉柱。
没有他北破突厥,西定吐谷浑,换来边境数十年的安寧,哪有大唐如今的盛世繁华
对於这样一位功勋卓著的老臣,李承乾发自內心地,抱有最崇高的敬意。
可以忌惮他,可以防备他,但绝不能羞辱他。
否则,天下人会怎么看自己
后世史书,又会如何记载自己
一个刻薄寡恩,屠戮功臣的君主
那不是他想要的。
他的目標,是超越秦皇汉武,成为真正的千古一帝。
一个完美的帝王,不仅要有雷霆手段,更要有宽广的胸襟。
李靖,就是他向天下人展示自己胸襟的最好机会。
更何况,李靖已经老了。
他交出了所有的兵权,散尽了自己的羽翼,只求一个安稳的晚年。
对於这样一个已经没有了威胁的老人,自己又何必赶尽杀绝
他需要给这位老军神,一个体面的台阶。
也给自己,一个收拢人心的机会。
“宣。”
声音落下,那名跪地的內侍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大殿。
殿门吱呀一声开启,又缓缓合拢。
片刻之后,伴隨著一阵沉稳却略显迟缓的脚步声。
一道苍老的身影,出现在了李承乾的视线之中。
来人身著一袭寻常的紫色朝服,並未佩戴任何彰显身份的鱼袋或玉佩。
花白的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眼神古井无波。
他没有穿那身代表著赫赫战功的甲冑,也没有带著任何兵器。
整个人看上去,更像一个行將就木的文臣。
而非那个凭一己之力,横扫四夷,令无数敌酋闻风丧胆的大唐军神。
看到他走进来的那一刻,李承乾竟从御座之上站起了身。
他甚至亲自走下了丹陛,朝著李靖迎了过去。
这是一种殊荣。
李靖的脚步微微一顿,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
他没有受宠若惊,也没有诚惶诚恐。
他只是加快了脚步,在距离李承乾还有三步之遥时,便要俯身下拜。
“老臣李靖,参见太子殿下。”
他的动作,被李承乾一把托住。
“国公乃国之柱石,孤之臂膀,何须行此大礼”
李承乾的声音温和,带著发自內心的尊敬,双手用力,將李靖搀扶起来。
“来人,给卫国公赐座。”
很快,一名內侍搬来一张锦墩,就放在御座之侧,距离李承乾不过咫尺之遥。
李靖没有推辞,谢恩之后,便依言坐下。
只是,他仅仅坐了半个臀部,腰背挺得笔直,依旧保持著一个臣子应有的恭敬姿態。
李承乾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对这位老军神的敬意,又多了几分。
“不知国公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李承乾重新坐回御座,目光落在李靖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开门见山地问道。
李靖抬起头,迎著李承乾的目光,沉默了片刻。
他也在观察著眼前的这位监国太子。
这已经不是他记忆中那个有些懦弱,有些急躁的东宫之主了。
眼前的李承乾,沉稳,內敛,目光深邃如海。
举手投足之间,都带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