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机械厂家属院的树荫底下,却是热火朝天。
花婶办事效率那是槓槓的,不到半个钟头,就领著五个妇女进了运输队后院。
这几位都是平时手上活细、嘴巴却閒不住的主儿,一听说坐著就能挣钱,那积极性比去供销社抢特价肥皂还高。
院子里的石桌被临时徵用了,上面堆满了五顏六色的的確良碎布头。
肖兰手里拿著剪刀,动作麻利地剪裁著布条,嘴里也没閒著:“嫂子们都看仔细了,这活儿虽然简单,但咱们做的是要在城里卖的俏货,针脚必须密实。这叫『大肠圈』,港台那边的明星都戴这个,鬆紧带得勒紧,褶子得打得匀称,要是做成那歪瓜裂枣的样,我可不收啊。”
“放心吧大妹子,咱们这手艺你还不清楚那纳鞋底都能纳出花来!”
一个姓刘的嫂子一边穿针引线,一边笑著搭话,眼神却死死盯著肖兰手里成型的样品,那是钱啊,二分钱一个呢!
李香莲坐在肖兰旁边,一开始还有点手抖,生怕做坏了赔钱。
但做了两个之后,慢慢就熟悉了。
她本就手巧,心又细,缝出来的发圈褶皱自然,圆润饱满,比肖兰做的样品还精致几分。
“阿莲这手艺不错呀!”
肖兰拿起李香莲做的一个成品,举起来给大伙儿看,“就按这个標准来!这要是拿到百货大楼,不得卖个五六毛”
“五六毛”花婶手里的针差点扎到手指头,“我的个乖乖,这一堆破布头,缝两针就能换半斤猪肉”
“这就叫审美,叫潮流。”
肖兰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咱们赚的就是这个信息差。花婶,你是小组长,这质量关你得把好,要是有一件次品混进去,这五块钱的管理费我可得扣。”
“別介!我看谁敢!”
花婶立马横眉立目,像个监工一样在几个妇女身后转悠,“都给我精神著点!谁要是断了老娘的財路,老娘跟她没完!”
院子里缝纫机“噠噠噠”的声音虽然没有,但那针线穿梭的沙沙声,却奏出了一曲80年代特有的致富交响乐。
李香莲看著手边渐渐堆高的成品,心里的不安被一种从未有过的充实感填满。
原来,只要肯干,钱真的可以从指缝里流进来。
她想起肖兰的话,指望男人是最后一道防线,自己立起来才是根本。
——
吉普车开道,三辆解放大卡暂时停在转运站,一行人挤著黄大牙安排的小轿车,直奔市中心的“金碧辉煌”。
“金碧辉煌”这四个字,在省城的夜色里闪著红红绿绿的霓虹光,像个张著血盆大口吞金兽。
一进门,冷气混著浓烈得呛鼻子的香水味扑面而来。
地上铺著红地毯,脚踩上去软绵绵的,跟踩在棉花堆里似的。
头顶上掛著那种会转的大灯球,晃得人眼晕。
杨东、猴子和大壮这几个没见过世面的,眼珠子都不够用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秦老弟,这边请!”黄大牙熟门熟路,腋下夹著公文包,满面红光地在前面引路。
服务员领著几人进了个名为“牡丹厅”的包间。
这包间大得嚇人,真皮沙发围成一圈,茶几是大理石面的,上面摆著果盘、瓜子,还有几瓶看著就贵的洋酒。
“坐!都坐!到了哥哥这儿,就跟到了自个儿家一样!”
黄大牙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就开始点菜。
点的都是一些不常见又昂贵的菜,红烧甲鱼,鲍鱼捞饭,小青龙,避风塘炒蟹……
车队几人听得眼皮直跳,好傢伙,这省城就是不一样!
饭吃到一半,黄大牙衝著门口的服务生打了个响指,“把你们这儿最漂亮的姑娘都叫来!要会来事儿的!今儿个我要招待贵客!”
秦如山在正中间的沙发上坐下,神色淡然。
他这人,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这点场面还震不住他。
他只是微微皱了皱眉,那股子脂粉味太冲,不如李香莲身上那股淡淡的胰子味好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