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恭这回是真把脸皮揣在裤襠里了,刚才那一跪把那点傲气跪没了,现在他只想贏,其他都拋到脑后了。
他两脚前后一错,身子並不站直,而是隨著一股子看不见的浪头晃悠。
摆出的架势也是“船拳”,也是九河拳社压箱底的功夫。
天津卫九河下梢,早年间漕运兴旺,这拳法就是在摇摇晃晃的粮船上练出来的,讲究个“人在船上晃,劲在脚下生”,专走下三路。
“来!”
程恭低喝一声,他脚底下一搓,那双崭新的千层底在黄土台子上蹭出两条深沟,整个人贴著地皮就窜了过来。
这招叫“顺水推舟”,看著是直给,实则两只手藏在肋下,隨时能变招掏人的软肋。
张天宝站在原地没动。
在他那双开了窍的右眼里,程恭的动作虽然快,可那一身的劲力走向却像是一张摊开的地图。
红色的线条在程恭的大腿肌肉上紧绷,接著传导到腰胯,最后匯聚在藏著的双拳上。
而对方的念头,也十分清晰。
张天宝的鼻窍运转,敏锐捕捉到了对方意图的同时,把原本护在胸口的手往下一沉,正好挡在了小腹前头。
嘭。
两人的胳膊撞在一块,发出一声闷响。
果然,程恭那看著奔著胸口去的架势是个虚招,真正的杀招是奔著下丹田来的。
这一拳要是砸实了,张天宝这一身功夫就算废了一半。
程恭一击不中,脸上那股子狠厉更甚,他没想到这个才练了半年的生荒子反应能这么快,就像是肚里的蛔虫,早知道他要往哪打。
他也不撤招,身子借著那股子晃劲儿,像条滑不留手的大泥鰍,围著张天宝就开始转圈。
拳脚雨点似的往张天宝身上招呼,招招不离要害,全是奔著眼睛、咽喉、裤襠去的。
台底下的看客们这会儿也不敢言语了,此时看的也无比认真。
“这步法……有点意思。”旁边的一个老武家也是有些纳闷道,“这小子练的不是船拳,可怎么对这路数这么熟”
陈鸿此时也是有些奇怪,虽然台上两人只是走了几招,他却已经觉察到有些不对劲了。
感觉,要吃亏的是自家这边。
张天宝当然熟。
那日他独挑九河拳社,虽然没跟程恭动真格的,可那眼窍早就把这帮人的路数给扒了个底掉。
再加上这一个月来他在脑子里把那日的场景推演了不下百遍,程恭这点压箱底的绝活在他眼里早就没了秘密。
张天宝脚下踩著猫行步,在那方寸之间挪腾。
程恭一拳打过来,他脑袋微微一偏,那拳风颳得脸皮生疼,可就是打不著。
紧接著,张天宝反手就是一记“损心诀”,这一拳没用全力,但也带了七分的钻劲。
程恭只觉得胳膊上一麻,那股子劲力顺著骨头缝往里钻,半边身子都跟著酥了一下。
他此时已经是心惊不已,这才一个月没见这小子怎么这么厉害了
两人在台上你来我往,眨眼间就拆了二三十招。
黄土台子上尘土飞扬,原本平整的地面被踩得坑坑洼洼。
程恭仗著二重关的皮膜坚韧,硬扛了张天宝两下,虽然疼,但还能受得住。
可让他难受的是,自个儿的招式像是被人看穿了,每每刚一抬手,对方就已经在那等著了。
这种感觉,就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有力气使不出来。
张天宝却是越打越稳。
起初他还防著程恭那二重关的底子,出手留著三分力,隨时准备变招防守。
可这几十招过下来,他心里头有了底。
二重关,也就是皮肉结实点,力气大点,耐力久点。
只要打不著人,那就是个活靶子。
“就这点本事”张天宝忽然开了口,声音平淡,却像是根针扎在程恭的心窝子上。
程恭那张脸涨成了猪肝色,鼻孔里喷出两股热气。
他大吼一声,也不管什么章法了,两只胳膊抡圆了,像两根铁棍子似的横扫过来。
这招叫“横扫千军”,是笨招,仗著就是力气大,皮肉厚,硬吃你一下,也要把你扫下台去。
张天宝脚下生根,气血顺著脊梁骨往上涌,原本松垮的棉袍子猛地鼓了起来。
他不退反进,迎著那两条铁棍似的胳膊,一记“伤肺诀”就轰了出去。
咚!
这一声,比刚才任何一下都要响。
那是肉碰肉,骨头碰骨头的动静。
程恭的胳膊扫在了张天宝的肩膀上,张天宝的身子晃了晃,脚底下的麻布彻底碎成了布条,露出了底下的黄土。
可程恭更惨。
张天宝那一拳,正正好好印在他的胸口膻中穴上。
这回不是钻劲,是震劲。
程恭只觉得胸腔子里像是炸了个闷雷,五臟六腑都跟著哆嗦,那口憋著的气直接被打散了。
他哇的一声,一口血没忍住,直接喷了出来。
红色的血雾在日头底下散开,看著有点刺眼。
台底下一片譁然。
一重关硬撼二重关,还不落下风
张天宝收回拳头,揉了揉有些发麻的肩膀。
二重关的力气確实大,这一下虽然有“顽石胎”护体,可那骨头还是隱隱作痛。
不过,也就仅此而已了。
他看著在那大口喘气的程恭,眼神里没了一开始的试探,只剩下冷冰冰的审视。
程恭抹了一把嘴角的血,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受了不轻的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