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东西送进嘴里。
没有吞咽。
狗蛋的喉结动一下,那双半闭的眼骤然瞪得滚圆!
“咯……咯……”
怪声从他喉咙深处挤出来。
是沙子卡住气管!
是石子划破喉咙!
“咽啊!使劲!!”
陈老根慌了,伸手就去拍孙子的背,“咽下去就好了!!”
“哇——!!”
一口黑血,混著没咽下去的沙石米浆,喷陈老根一脸。
腥臭扑鼻。
那血是黑紫色的,带著內臟腐烂的味儿。
狗蛋的身子活像离水的鱼,在炕上狠挺了几下,两只小手死死抓著破棉絮。
“疼……爷……肚肚……疼……”
孩子的声音变得无比虚弱。
那不是药,是硃砂和观音土!
是孔家用来糊弄灾民的穿肠毒药!
“不疼……不疼……”
陈老根手足无措,眼看孙子的小肚子迅速鼓起来,变得硬邦邦的。
“爷给你揉揉……”
那双糙手刚覆上去,手底下便传来肠子打结、抽搐的动静。
“噗——”
又是一口血,这次带著几块烂肉。
狗蛋的眼珠开始上翻,只剩眼白。
那双乱抓的小手慢慢垂下,最后一下,抓住陈老根的袖口。
“爷……姑……接……”
最后一口气,散了。
小手一松,滑落在炕沿上。
“嗒。”
一声轻响。
这声轻响落进陈老根心里,震得他脑子一片空白。
屋里,陈老根钉在原地,手还贴在孙子凉透僵硬的小肚子上。
“睡著了……”
他木然地开口。
他收回手,抓起一把米糊糊,塞进自己嘴里。
“咯嘣。”
牙崩了。
满嘴的血腥味。
“挺……好吃的……”
他机械地嚼著。
“就是有点硬……狗蛋牙嫩……”
他放下碗,站起身,走到墙角,拿起那把生锈的菜刀。
他走回炕边,把破棉絮给孙子盖好,连头都蒙住。
“圣人府的药……劲儿大……睡一觉就好了……”
陈老根转身,推开门。
外面的雪更大了,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可村子里,不止他一家在哭。
隔壁老石家:“娘!!你別吐啊!这是米粥啊!!”
对面李寡妇家:“我的儿啊!!娘餵了你砒霜啊!!”
一声声惨嚎,穿透了风雪。
这就是圣人府的恩典。
陈老根站在雪地里,听著。
他没哭。
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最后那点光,灭了。
只剩下黑洞洞的空。
“骗子……”
他低声说。
“都是骗子……”
“什么狗屁圣人……”
他提著刀,赤脚踩进雪地里。
他不回家,也不出村。
他转过身,面向那座巍峨的曲阜城,面向那座高高在上的孔府。
那里,他的闺女正在被送上畜生的床。
那里,他的孙子刚被一碗粥烂穿了肠子。
“我不活了……”
陈老根笑声尖锐得瘮人。
“我也不活了!!!”
他开始跑。
这个饿了三天三夜,刚死了孙子、卖了闺女的老汉,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在雪地里狂奔,满是寻仇的狠劲。
他不找孔家,孔家是天,他够不著。
他要去县衙!
去找官老爷!
官老爷是皇上派来的!
这天下,总得有说理的地方!
这大明朝的王法,准能给他一个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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兗州府衙,后堂暖阁。
屋里的炭盆烧得正好,那是上好的红罗炭,没烟,还带著股淡淡的松香。
知府吴正道正半躺在太师椅上,手里盘著两颗核桃,“哗啦哗啦”地响。
他对面坐著的是师爷刘一笔,正拿著把小剪子,细细地剪著灯芯。
“东翁,”刘一笔把剪子放下,压低了嗓子,“孔府那边的粥厂,动静是不是太大了点”
吴正道確是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