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桩子上都拴著一个人。
领头那个,狐裘成了烂布条,头髮散乱,脸肿著,满身是血。
“那是……大公子”
“真是孔公鉴!”
百姓嚇得往后退。
那可是孔公鉴!
脚不沾地的圣人后裔!
后面是一串大人物。
布政使陈迪,那个讲经说法的二品官。
现在官服扯烂了,脖子上套著麻绳,跪在雪地里说胡话。
知府马飞兴,那个说爱民如子的老头。
脑袋耷拉著,裤襠底下的尿冻成了冰。
“疯了……全疯了……”
孙德友气得发抖,指著台上:“朱允熥!你想学暴秦吗”
“这是圣人门庭!这是朝廷命官!你怎么敢羞辱他们!”
朱允熥站在高台中央。
没戴头盔,短髮在风里乱舞。
手里雁翎刀没收,刀尖滴血,落在白雪上。
朱允熥没理读书人,看著那些缩成一团的百姓。
“这钟声好听吗”
朱允熥问。
没人敢接话。
“我在南京听老夫子讲。”
“说曲阜是天下首善之地,孔家是万世师表。”
“说这里百姓知书达礼,衣食无忧。”
朱允熥往前走一步。
“谁能告诉我。”
“为什么曲阜城外有那么多冻死鬼”
“为什么孔府地窖里,有三百具不到十岁孩子的骨头!”
声音拔高。
台下百姓猛地抬头。
“啥三百具骨头”
“孩子哪来的孩子”
恐惧蔓延。
李景隆抱著裹著狐裘的陈婭从侧殿走出来。
他一身飞鱼服沾满血污,没了那股风流劲。
“这孩子你们认得吗”
李景隆把陈婭往火光前凑。
小姑娘脸上的伤疤和泪痕,在火光下嚇人。
“婭头!是陈家村的婭头!”
人群里衝出个穿烂袄的老妇人,被兵丁长枪挡住。
“婭头!你爹呢不是送你进府享福吗”
陈婭身子一抖。
她盯著跪在石柱边的孔公鉴。
“爹……爹死了……”
小姑娘声音很小,但广场太静了,每个人都听得见。
“他们给我爹米……米里全是沙子。”
“他们给我侄子药……药是羊粪拌的土。”
“爹在雪地里爬,想討口真粮,被他们踢死了……”
“奶奶……他们不拿我当人,拿我炼药,拿鉤子在那些姨娘身上捅……”
陈婭一边说,一边发出野兽样的低嚎。
“別说了……別说了……”
李景隆抱紧她,眼眶通红。
全场死静。
刚才还激昂的读书人张著嘴,一个字吐不出。
孙德友手里的《论语》掉在泥水里。
曲阜百姓变了。
那双麻木浑浊的眼珠子里,烧起了火。
几百年的冤屈被这钟声点著了。
“我弟家的二妞,进府三天就没信儿了……”
一个壮汉捏紧拳头。
“我那五十亩水田,孔家两袋霉米就换走了,说是不给就是不敬师长……”
另一个老汉跪在地上喘粗气。
朱允熥看著这一幕。
他回头看跪在地上的陈迪。
“陈大人,按大明律,草菅人命是什么罪”
陈迪抬头,一脸绝望。
“朱允熥……別费心机了……”
“山东的官都姓孔!”
“你杀了我们,山东就瘫了!天下读书人会骂死你!”
“他们信圣人!不信你这个杀人犯!”
陈迪露出烂牙笑。
他觉得孔家把民心吃死了。
百姓就算被欺负死,也觉得是圣人给的劫数。
“是吗”
朱允熥伸手薅住孔公鉴的头髮,把他拖到台边。
“你说,他们信谁”
孔公鉴对著台下哭喊:“救我……救救本公子!你们这些贱民忘了孔家恩典吗”
“没了我,你们连米都吃不上!”
百姓看著这个曾经的神。
看著他的丑態。
再看那些锦衣卫从府里抬出来的、装满骸骨的萝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