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合上文件，站起来跟著走了出去。
只留下樑青松坐在椅子上，看著文件上“纪委”和“反贪局”几个字，额头上的汗珠一滴滴砸在纸面上，晕开一团水渍。
……
下午四点。
汉东国际金融中心工地。
雨后的空气里带著泥土和铁锈的味道。塔吊下的空地上，並排摆开了十张摺叠长桌。桌子上放著红色的印泥盒，以及一摞摞列印好的a4纸。
两百多名农民工站在警戒线外，探著头往里看。他们身上还穿著昨天淋湿的脏衣服，安全帽拿在手里，神情戒备。
刘星宇站在最前面的一张桌子旁。
“各位。”他拿起扩音器，声音传遍整个空地，“我昨天说过，你们的钱，政府来討。现在，方案出来了。”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举起来。
“这是《债权转移协议》。省財政厅已经紧急拨付了八千七百万的专款，就在对面的建设银行网点。”
人群中传出一阵骚动。几个带头的工人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希冀，但更多的是怀疑。
“但是，拿这笔钱，有一个条件。”刘星宇放下文件，“你们必须在这份协议上签字按手印。签了字，代表你们將向景湖集团討要这八千七百万工资的权利，完全、彻底地转让给汉东省政府。”
扩音器里传出细微的电流声。
“简单来说，政府先自掏腰包把你们的工资结清。从你们签字的那一刻起，景湖集团欠的，就不再是你们的血汗钱，而是欠了汉东省政府的公款。”
刘星宇看著那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剩下的事，由公安、审计和检察院去和他们谈。你们拿钱，回家。”
现场鸦雀无声。
没有一个人上前。
几秒钟后，一个穿著破旧迷彩服的年轻工人壮著胆子喊了一声：“刘省长，要是签了字，政府以后又变卦说这钱算借我们的，让我们还，咋办”
“对啊！哪有这种好事”另一个人附和，“白纸黑字的，咱们也看不懂，万一是套咱们的呢”
人群开始交头接耳，原本燃起的希望再次被不信任的本能压了下去。
防暴警察站在外围，维持著秩序。现场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
省立医院，特护病房。
钟小艾靠在床头，手里拿著一把小巧的指甲銼，慢条斯理地修剪著指甲。
床尾的液晶电视上，正播放著金融中心工地的实况画面。那是几家自媒体在警戒线外偷拍的镜头，画面有些摇晃。
镜头里，两百多名工人站在原地，迟迟不肯上前签字。几个拿著协议的工作人员急得满头大汗，徒劳地解释著什么。
“债权转移”钟小艾嗤笑一声，將指甲銼扔在床头柜上。
她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
“刘星宇，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她盯著电视屏幕上刘星宇的身影，自言自语道，“你以为用省政府的牌子就能换来老百姓的信任在汉东，最不值钱的，就是政府的公信力。”
她放下咖啡杯，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號码。
“安排几个机灵点的人，混进工地外围的人群里。带带节奏，就说政府这是在骗他们签自愿放弃索赔的免责声明，只要签了，这辈子都別想拿到钱。”
掛断电话，钟小艾看著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你想兜底我偏要让你这口锅，彻底砸在手里。”
工地现场的风大了起来，吹得桌子上的协议哗哗作响。
刘星宇站在风里，看著迟疑不决的人群。
他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了几辆停在警戒线外的黑色轿车上。那是景湖集团高管的车，他们正躲在车里，冷眼旁观著这场僵局。
僵持，还在继续。
一张长长的桌子，將政府和工人隔成了两个世界。一边是白纸黑字的承诺，一边是被无数次欺骗后筑起的高墙。
刘星宇放下扩音器。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协议，拔下钢笔的笔帽。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手上。
等待著他的下一步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