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再看一眼讯问室的方向。
仿佛里面关著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
……
讯问室里。
侯亮平坐在那把冰冷的铁椅子上。
门开著。
外面的声音,他听得一清二楚。
他听见妻子的咆哮,听见她的威胁,听见她搬出那个他一直引以为傲的姓氏。
那一刻,他心里升起了一丝希望。
他以为,门会再次被踹开,妻子会像个女王一样走进来,撕掉那份可笑的拘留决定书,然后带著他扬长而去。
但他没有等到。
他只等到了李达康的到来。
等到了会议室里那一声关门的闷响。
然后,是死一样的寂静。
最后,他听见了那声仓皇逃离的汽车引擎声。
她走了。
把他一个人,丟在了这里。
最后一丝希望,像被掐灭的菸头,彻底熄灭了。
“哗啦。”
手腕上的手銬,此刻感觉有千斤重。
陆亦可走了进来。
她身后跟著两名民警。
“侯亮平同志。”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没有任何起伏。
“走吧。”
侯亮平没有反抗。
也没有再叫囂。
他只是缓缓地站了起来,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木偶。
民警上前,解开了他拷在椅子上的手銬,然后反剪他的双手,重新拷上。
他被带出了讯问室。
经过大厅时,那些围观的群眾还没散去。
手机的镜头,像一只只黑洞洞的眼睛,贪婪地记录著他此刻的狼狈。
他低著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被带进一间小屋子。
“把腰带、鞋带解下来。”
一个年轻的民警,递给他一个塑料筐。
侯亮平的手在抖。
他解下了那条象徵著身份和地位的名牌皮带。
抽出了那双擦得鋥亮的皮鞋里的鞋带。
“还有这个。”
民警指了指他手腕上的名表。
侯亮平闭上了眼睛。
他摘下手錶,放进筐里。
“去那边。”
民警又指了指旁边卫生间的门。
门上贴著一张纸。
“尿检室”。
侯亮平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他猛地睁开眼,死死地盯著那个年轻民警。
民警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但还是把一个透明的塑料小杯,递到了他面前。
“规定。”
民警只说了两个字。
侯亮平僵持了几秒钟。
最终,他还是接过了那个杯子。
他走进那间狭小的卫生间。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尊严上。
……
“哐当!”
一声巨响。
拘留室的铁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一股混杂著汗臭、酒精和廉价方便麵调料包的酸腐气味,扑面而来。
侯亮平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后背撞在了冰冷的铁门上。
房间不大。
十几平米的水泥地,靠墙摆著一排通铺。
上面横七竖八地躺著、坐著五六个人。
一个醉醺醺的汉子,正抱著铺盖卷打著震天响的呼嚕。
一个瘦得像猴子一样的小青年,蹲在角落里,正用指甲清理著什么东西。
还有一个满身纹身的壮汉,靠在墙上,正用一种审视货物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
“新来的”
纹身壮汉开口了,声音沙哑。
侯亮平没有理他。
他只是站在门边,儘可能地离那张骯脏的通铺远一点。
“哟,还挺横。”
纹身壮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他从通铺上站起来,晃晃悠悠地朝侯亮平走过来。
“懂不懂规矩”
壮汉走到侯亮平面前,比他高了半个头。
一股浓重的口臭,直接喷在他的脸上。
侯亮平的拳头,瞬间握紧。
他想起了自己在反贪局审讯那些贪官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居高临下。
可现在,角色互换了。
“说话啊!”
壮汉伸出手,推了一把侯亮平的肩膀。
侯亮平被推得一个踉蹌,撞在铁门上,发出“砰”的一声。
他抬起头。
那双曾经充满了正义和锐气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压抑到极致的疯狂。
他死死地盯著那个壮汉。
一字一句。
“別碰我。”
那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带著一股让人不寒而慄的阴冷。
纹身壮汉被他这个样子镇住了。
他愣了一下,竟然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时。
“都他妈给我老实点!”
门外传来一声怒吼。
看守的狱警用警棍,狠狠地敲了敲铁门。
“再闹事,全他妈给我关禁闭!”
纹身壮汉缩了缩脖子,悻悻地退了回去。
拘留室里,再次恢復了平静。
只剩下那个醉汉震天的呼嚕声。
侯亮平靠著冰冷的铁门,缓缓地滑坐到地上。
他把脸埋在双膝之间。
黑暗中。
他想起了刘星宇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想起了李达康捡起警帽时那冰冷的姿態。
想起了陆亦可拿出《纪律处分条例》时那公事公办的语气。
最后。
他想起了妻子那辆仓皇逃离的汽车。
一幕一幕。
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在他心里反覆切割。
这一夜。
侯亮平彻夜未眠。
……
第二天清晨。
“哐当!”
铁门再次被打开。
刺眼的阳光,从门外照了进来。
“侯亮平,出来!”
侯亮平缓缓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唇乾裂,鬍子拉碴。
整个人,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他站起身,走出了那间让他永生难忘的拘留室。
办完手续,领回自己的物品。
他站在派出所的大门口。
初升的太阳,照在他身上,却没有带来一丝温暖。
他抬起头,眯著眼,看著远处那栋高耸的省政府大楼。
他脸上,已经没有了昨天的愤怒和屈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近乎平静的疯狂。
一种,想要把所有人都拉下水,同归於尽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