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钟小艾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被楼道里公共厕所的臭味熏醒的。
那是一种混合了尿骚、消毒水和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复杂气味,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她的喉咙。
她衝出房门。
厕所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一个穿著跨栏背心的大爷,一边剔牙一边打量她。
“新来的”
钟小艾没理他,站到队尾。
“哎,你挤什么挤!”
前面一个烫著捲髮的大妈,猛地用胳膊肘顶了她一下。
钟小艾一个踉蹌,差点摔倒。
她想发作。
但看著周围十几双麻木又不好惹的脸,她把话咽了回去。
好不容易轮到她。
她看著那沾满黄渍的蹲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闭著气,解决了人生中最耻辱的一次生理需求。
回到那个三十平米的“家”。
她从行李箱里翻出那台价值五位数的进口咖啡机。
这是她最后的体面。
她把咖啡机插上墙壁的插座。
按下开关。
“啪!”
屋里的灯灭了。
走廊里传来一阵骚动。
“谁家啊!又跳闸了!”
“妈的,还让不让人看电视了!”
“咚!咚!咚!”
她那扇薄薄的木门被擂得山响。
“开门!是不是你家搞的鬼!”
钟小艾打开门。
刚才那个烫捲髮的大妈,双手叉腰站在门口,身后还跟著几个看热闹的邻居。
“你个小妖精,刚搬来就不安生!”
大妈指著钟小艾的鼻子骂。
“我们这栋楼线路老化,你用那么大功率的电器,想把楼点了啊!”
“我……”
“我什么我!”大妈一把推在钟小艾的肩膀上,“看你穿得人模狗样的,一点公德心都没有!再有下次,老娘把你东西从窗户扔出去!”
钟小艾被推得后退一步,撞在墙上。
她这辈子,都没受过这种羞辱。
门被“砰”的一声甩上。
世界安静了。
她看著那台咖啡机,像是看著一个笑话。
“咚咚咚。”
又有人敲门。
钟小艾以为又是那个大妈,烦躁地拉开门。
门口站著的,是她的表弟,王德发。
一个靠做工程起家的暴发户。
王德发穿著一身扎眼的范思哲,脖子上掛著小拇指粗的金炼子,手里提著两个巨大的果篮,上面还用塑料膜包著几盒海参。
他看著门里的钟小艾,又看了看她身后那狭小昏暗的房间。
他脸上的表情,从諂媚的笑,变成了错愕,最后是一种藏不住的怜悯。
“姐……你这是……”
“体验生活。”
钟小艾冷冷地吐出四个字,侧身让他进来。
王德发把果篮放在那张掉漆的桌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果篮,比桌子还贵。
“姐,你受苦了。”王德发搓著手,“都是那个姓刘的,太不是东西了!”
钟小艾没接话。
“姐,其实我今天来,是想求你办点事。”
王德发从兜里掏出一个砖头一样厚的红包,塞到钟小艾手里。
“我儿子,今年该上小学了。我想让他进实验一小,最好的那个火箭班。”
钟小艾捏著那个红包。
很厚。
像是捏著一块烧红的烙铁。
她想把红包扔回他脸上。
她想告诉他,自己现在连一杯咖啡都喝不上。
但她不能。
这是她最后的尊严。
她把红包隨手扔在床上,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就这点小事,也值得你跑一趟”
王德发一看有戏,立刻凑上来。
“姐,对你是小事,对我家可是天大的事啊!这孩子的前途,就全靠你了!”
“行了,我知道了。”
钟小艾拿起手机。
“我这就给他们教育局长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