筒子楼的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发霉的咸鱼味。
钟健把钟小艾扔在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上,动作算不上温柔。他那件阿玛尼衬衫的后背已经湿透了,紧紧贴在肉上,显出几分狼狈。
“姐姐!”
他抓起桌上一块发硬的抹布,在凉水盆里胡乱摆了两下,直接拍在钟小艾脑门上。
冷水顺著钟小艾的脸颊流进脖子里。她呛咳了一声,眼皮颤动著睁开。入目不是市委办公室的吊顶,而是布满蛛网和水渍的墙皮。
“醒了”钟健一屁股坐在床边的塑料凳上,凳子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醒了就好,刚才差点以为你过去了。”
钟小艾撑著床板想要坐起来,手肘一软,又摔了回去。
“砰!”
那扇本来就关不严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个烫著爆炸头、穿著碎花睡衣的中年女人倚在门口。她手里抓著一把瓜子,瓜子皮像雪花一样喷在门口的水泥地上。
“哟,演苦情戏呢”
女人斜著眼,目光像鉤子一样在钟小艾那套沾了灰的香奈儿套装上颳了一遍,“我说大兄弟,这都几点了房租到底交不交不交就带著你这病秧子姐姐滚蛋,我这儿可不是收容所。”
钟健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那里只有一包被压扁的香菸和两个钢鏰。他的钱包和卡,早在两个小时前就被冻结了。
“大姐,你宽限两天……”钟健赔著笑,腰杆不自觉地弯了下去,“我公司还有点帐没收回来……”
“呸!”
女人吐出一片瓜子皮,正好落在钟健鋥亮的皮鞋面上。“还公司呢看新闻了吗现在满大街都在抓赖帐的老板。我看你也就是个跑路的货。没钱没钱別学人家住单间啊,去桥洞底下睡去!”
钟小艾死死咬著嘴唇,铁锈味的血腥气在口腔里蔓延。她转过头,不去看门口那个粗鄙的女人,目光却撞上了正对床尾的那台老式彩电。
电视没关。画面依然是人民广场。
拍卖台上的主持人换了一副白手套,表情庄重得像是在捧著传国玉璽。
“各位,接下来的拍品,是本次拍卖的压轴戏。”
镜头推进。两个没有任何商標的白色纸箱被搬上檯面。箱体泛黄,边角有些磨损,但封口处那个鲜红的“特供”印章,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睛生疼。
“三十年陈酿,內部特供茅台。”
主持人的声音通过破旧电视的喇叭传出来,带著滋滋的电流声,“这两箱酒,是在原省委副书记高育良的私宅地窖里查获的。据专家鑑定,市面价值不可估量。”
钟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跳起来去拔电视插头:“別看了!这帮刁民懂什么酒!”
“住手。”
钟小艾的声音沙哑,却透著一股阴森的寒意。她盯著屏幕,指甲抠进床单里,“让我看。我要看看,刘星宇还能演什么戏。”
钟健的手僵在半空。
电视里,主持人继续说道:“经刘省长特批,这批酒的拍卖所得,將全部用於设立『星宇教育公平基金』。第一笔款项,將用於为吕州山区的五所小学修建多媒体教室和食堂。”
“起拍价,一万元!”
话音刚落,台下第一排,一个穿著朴素夹克的中年男人举起了牌子。
镜头立刻对准了他。
“那是……”钟健瞪大了眼。
那是福耀玻璃的曹总。半年前,钟健为了拿一块地,曾指使手下的混混去砸过曹总的厂房,逼得对方差点下跪求饶。
此刻,曹总站在阳光下,腰杆挺得笔直。他拿过话筒,声音洪亮:
“我出一百万!”
人群一片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