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清亮,香气並不浓郁,却带著一股淡淡的苦涩味。
“喝茶。”孙老淡淡地说了一句。
这一手,让四人的心更是悬到了嗓子眼。这不仅仅是喝茶,这是一种心理上的碾压。在这个时候,谁要是沉不住气,谁就输了。
孙老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他的目光,透过裊裊升起的热气,逐一扫过在场的四个人。
他看著古泰那张写满决绝与疲惫的脸,看到了钟正国眼底那团急切又压抑的火,看到了沙瑞金镜片后的颓丧与不甘,最后,目光停留在侯亮平那张苍白且充满迷茫的脸上。
那一瞬间,侯亮平感觉自己像是被x光机扫过,內心的恐惧、软弱、投机,所有的阴暗面都在这双平静的老眼下无所遁形。他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不敢与之对视。
“看来,你们確实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
孙老放下茶杯,瓷杯与石桌碰撞,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却像是一记重锤敲在眾人的心头。
“连亮平这种號称『孙猴子』的人,都变成了这副霜打茄子的模样。”孙老的语气平淡,没有嘲讽,只有陈述事实的冷漠,“汉东那盘棋,看来是被那个姓裴的小子,下成了一盘死棋。”
古泰的脸皮抽动了一下,羞愧难当:“孙老教训的是。是我们无能,轻敌了,也……落伍了。”
“不是落伍。”孙老摇了摇头,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击著,“是你们太贪。既想要面子,又想要里子;既想守规矩,又想玩阴招。结果被人用大势一压,就乱了阵脚,失了方寸。”
他伸手,拿过最上面的一份文件——那是沙瑞金搞的那个《规划纲要》和裴小军的《国家级战略试点》的对比图。
孙老只翻了两页,便合上了。
“有点意思。”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借力打力,引凤筑巢。这小子,把你们当成了磨刀石,把国家当成了靠山。这一手『阳谋』,玩得比你们这些在机关里泡了一辈子的人都要溜。”
“孙老,那我们……”钟正国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发颤。
孙老抬起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急什么天塌不下来。”
孙老重新端起茶杯,眼神变得幽深起来,像是看著远方某个不可知的地方。
“既然他想玩大的,想把汉东变成试验田,那我们就陪他好好玩玩。”孙老的声音依旧不大,却透著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试验田嘛,既然是试验,那就允许失败,允许出岔子,允许……长出几颗毒草。”
他转过头,看著沙瑞金,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实质性的內容。
“瑞金啊,你那个副组长,不要觉得委屈。那是最好的位置。”
沙瑞金一愣,完全没反应过来:“最好的位置”
“站在灯光下的人,最容易被影子绊倒。”孙老淡淡地说道,“既然他裴小军要当主角,要当英雄,那你就退一步,当个观眾。但你要记住,有时候,观眾扔上去的一个瓶子,比对手的拳头,更能毁掉一齣好戏。”
说完,孙老將手掌轻轻按在那沓厚厚的资料上。
“这些东西,我会看。但我只看一遍。”孙老站起身,拍了拍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尘,那动作標誌著接管的开始,“从今天起,汉东的事,不用你们操心了。既然你们下不贏这盘棋,那就换个下法。”
“我也想看看,这个借了『天势』的年轻人,到底能不能接得住我这把老骨头扔过去的迴旋鏢。”
晨风吹过,院子里的竹叶沙沙作响。古泰和钟正国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他们知道,隨著孙老这句轻描淡写的话,汉东的局势,將不再是简单的权力爭夺,而是一场真正的、足以撼动根基的腥风血雨。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