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智深仰脖子灌了一大口,抹了下嘴,长出一口气:“舒坦。”
武松也喝了一口。酒不怎么烈,带点甜味儿,山里人自己酿的。
他们就这么坐在松树底下,面对面。远处是五台山连绵的山脊,暮色一点一点漫上来,把山头染成了一层青灰。风从山谷里灌过来,带著松针的味道。
鲁智深喝了两碗,脸上红了,整个人鬆快了不少。
“武二哥,洒家跟你说个事儿。”
“说。”
“洒家这些年在山上,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鲁智深端著碗,看著远处的山。夕阳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的。
“洒家这辈子,没读过几本经,佛祖的话洒家也不太懂。但洒家知道一件事……人活著,得对得起自己。洒家打过人,杀过人,烧过庙,闹过事。但洒家也救过人,护过人。金翠莲那丫头,你还记得吧林冲那回,你也知道的。洒家乾的那些事儿,有些人说是恶,有些人说是善。洒家不管那些。洒家只知道,该出手的时候出手了,该骂的时候骂了。没怂过。”
他转过头来看著武松,眼睛里映著落日的光。
“够了。”
武松端著碗没动。
鲁智深又转回头去看山:“洒家就是有一个遗憾。”
“什么”
“没能再跟你痛痛快快打一场。”
鲁智深说完,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在松树底下盪开,惊起来两只歇在枝头的山雀。
武松低下头,看著碗里的酒。酒面上映著天光,晃了一下。
“等你好了。”他说,“回京城。朕陪你打。”
鲁智深看了他一眼,没接这话。他端起碗来又灌了一口,抹嘴的时候把袈裟的袖子蹭脏了。
“你那些亲隨呢在外头等著”
“嗯。”
“叫进来歇著吧,跑了十二天了,別累出毛病。”
“他们没事。”
“你没事,他们有事。”鲁智深瞪了他一眼,“你这人,当了皇帝也还是这样……自己不累就觉得別人也不累。”
武松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他转头冲山门的方向喊了一嗓子:“进来歇著!”
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五个亲隨你搀我扶地进了庙门。
鲁智深看著他们那副狼狈样子,乐了:“你们这是来拜佛的还是来逃命的”
打头的亲隨苦著脸拱了拱手:“回……回大师的话,小的们跟陛下跑了十二天,换了三匹马,跑瘸了两匹……”
“行了行了,”鲁智深摆摆手,“去灶房找小和尚要碗粥喝。別客气。”
亲隨们连声道谢,拖著腿往灶房去了。山门外头又安静下来。
天彻底暗了。星星一颗一颗冒出来,松树的影子在月光下头拉得老长。
鲁智深又倒了碗酒。这回他没喝,端著碗搁在膝盖上,看著头顶的松枝发呆。
“武二哥。”
“嗯。”
“你说,洒家这辈子,算不算一个好和尚”
武松想了想:“你算什么好和尚。你喝酒吃肉打人骂人,哪条都犯了。”
鲁智深嘿嘿一笑。
“但你是个好人。”武松说。
鲁智深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酒,半天,把酒一口乾了。
“你也是。”
酒罈子空了。鲁智深把罈子往松树根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土。夜风吹过来,把他的袈裟吹得鼓起来一块。他的身子在宽大的袈裟里头,瘦得像一把乾柴。
远处,庙里的钟敲了。
一声。两声。三声。
钟声在山谷里头滚过去,滚了好远好远。
武松站起身来。鲁智深也撑著树干站起来了。两个人面对面站著,谁也没开口。
最后还是鲁智深先说话了。
“行了,天晚了。你去歇著吧。洒家也该回去念经了。”
他转过身,往山门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武二哥。”
“嗯”
鲁智深没回头。他站在山门底下,月光从他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拖在石板上。
“洒家这辈子认识你,也够本了。”
说完,他迈过门槛,走进去了。袈裟的下摆扫过门槛,发出一点细微的声响。
武松没动。松树枝头的风一阵一阵的,松针落下来,有几根落在他肩膀上。
他低头看了看松树根上那个空酒罈子,酒碗还搁在旁边,碗底剩了一点酒,在月光底下泛著微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