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裹里乃是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孩子,小脸被凛冽寒风冻得通红,嘴唇有些发紫,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却努力睁著,好奇又带著些许畏惧地打量著四周白茫茫的冰雪世界。
两人一前一后,不过片刻时间,便登上了这孤绝的峰顶。
峰顶,风雪似乎永无止息。
了因正於风雪中静坐,感悟天地气机与体內诸般真意的微妙平衡,忽闻身后衣袂破风与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他缓缓收功,周身縈绕的那股晦涩深沉的气息稍稍平復,转过头来。
目光先是在空閒老僧身上略一停留,微微頷首。
隨即,便落在了那中年男子身上。
只一眼,了因的眉头便不易察觉地皱了起来。
那男子的面容,纵然被风霜岁月侵蚀,添了憔悴与沧桑,但眉宇间的轮廓,尤其是那双此刻写满复杂情绪——愧疚、焦急、恳求乃至一丝绝望的眼睛,了因绝不会认错。
“了真”
那中年男子身躯一震,抬头望向风雪中盘坐如石佛的了因。
十数年未见,这位昔日的佛子,眼神已如古井寒潭,深不见底,周身气息沉凝如渊,竟隱隱与这漫天风雪融为一体,令人望之生畏。
反观自己,僧袍早褪,满面风霜,一身尘俗之气,与眼前之人已是云泥之別。
“噗通——”
了真抱著孩子,双膝重重砸在坚硬的冰面上,头颅深深埋下,声音哽咽颤抖,似是从肺腑深处挤出:
“弟……弟子了真,拜见佛子!!”
怀中稚子似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与父亲颤抖的语调惊动,小嘴一瘪,泪珠已在眼眶中打转,却强忍著未哭出声,只將冻得通红的小脸更紧地埋在了真肩头,仿佛那里是唯一可依的暖处。
了因的目光,缓缓自了真身上移开,落向他怀中那紧紧蜷缩、只露出半张侧脸的孩子。
那眉眼之间,依稀可辨了真与苏缨的影子,只是此刻被寒气侵得通红,稚嫩中透著一股惊惶不安,宛如风雪中瑟瑟发抖的幼鸟。
“起来罢。”
了因的声音平静无波,却似一道清泉,穿透呼啸的风雪,清晰地落入跪地之人耳中:
“你早已非佛门中人,而贫僧,亦非大无相寺佛子。”
了真闻言,身躯猛地一颤,缓缓抬起头。
他望向风雪中静坐的了因——那张面容依旧出尘,眉目间却再无昔日佛子悲悯眾生的温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歷经沧桑、勘破世情的淡漠,与凌驾於风雪之上的孤高。
了真嘴唇翕动数下,喉头滚动,终究未发一言,也未起身,只是將怀中的孩子搂得更紧,再次深深垂下了头。
此时,一旁始终静立的空閒老僧合掌开口,声音苍老却浑厚,似暮钟盪开风雪:
“阿弥陀佛。佛子,老衲此行,本是隨雪隱寺诸位同修,护送经卷至此,交予佛子参详。行至半途,偶遇了真施主怀抱稚子,於风雪中踉蹌而行。他见老衲僧衣,便扑跪於地,苦苦恳求引路,言道……非见佛子不可。”
他目光转向跪在地上的了真,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似有嘆息,又似有无奈:“老衲观其情状悽惶,念及昔日同门之谊,又知佛子在此清修,便擅作主张,带他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