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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神公寓的负一层,有一条很少有人光顾的走廊。
走廊尽头,掛著一块手工雕刻的木牌,上面用七十八种宇宙通用语写著同一句话:
【均衡典当铺——等价交换,童叟无欺】
木牌下方,【均衡】互先生正坐在柜檯后面,用一块绒布擦拭他的概念级估价仪。
这是他今天第三次擦拭这台仪器了。
也是他今天第零次接待客人。
“唉。”
互先生嘆了口气,把估价仪摆正,又开始整理柜檯上的价目表。
价目表上写著:
一把“巡猎”用过的弓 = 三份“记忆”五星级光锥
一滴“纯美”的眼泪 = 两首“同谐”圣歌
“智识”算错的一次数据 = 免费赠送“欢愉”笑话一则
星神本体 = 无价(因无法找到等价参照系,暂不接收)
他盯著这行字看了三秒,觉得自己的“均衡”理念受到了某种微妙的自嘲。
就在这时——
“砰!”
典当铺的门被一脚踹开。
一个身形矫健、蓝发蓝眸的青年冲了进来,肩上扛著一个不断挣扎的、穿著白色丝衣的身影。
是【巡猎】嵐。
以及他肩膀上那个被五花大绑、嘴里塞著一团不知从哪扯下来的窗帘布的——
【丰饶】药师。
互先生手里的绒布掉在了柜檯上。
“巡猎先生,”他推了推眼镜,努力维持语调的平稳,“您这是……”
“典当。”嵐把药师往柜檯上一扔,言简意賅,“我要把祂当掉。”
药师在柜檯上扭动著,发出“呜呜”的声音,衣服皱成一团,像一条悲伤的蛆。
互先生看著柜檯上这个不断蠕动的“典当物”,沉默了三秒。
“巡猎先生,”他用儘量耐心的语气说,“您不能典当另一位星神。”
“为什么不能”嵐双手抱胸,理直气壮。
“因为……因为星神没有价值上的换算单位。”互先生解释,“我的典当铺只收有价值的东西,而星神本身……过於全能,无法被任何等价物衡量。”
嵐歪了歪头:“何意味”
“就是——”互先生正要继续解释——
“哈哈哈哈!”
一个漆黑的无头身影从门外飘了进来,是【欢愉】阿哈。
祂不知何时已经蹲在了典当铺的房樑上,像个高人。
“阿嵐你真笨!”阿哈笑得直拍房梁,震得灰尘簌簌往下掉,“互的意思是——星神没有价值!哈哈哈哈!”
嵐的表情凝固了。
“没有……价值”
“对啊对啊!”阿哈从房樑上倒掛下来,无头的脖颈对著嵐,“你们巡猎天天追著丰饶跑,追了这么久,结果追到手了才发现——祂不值钱!乐死我了!”
嵐的脸色从蓝变青,从青变紫。
药师趁机吐掉了嘴里的窗帘布,挣扎著抬起头,用那双含著泪光的眼睛看向——
门口。
那里,一个淡金色炸毛的身影正贴著墙根,试图悄无声息地溜走。
“隱秘!”药师的声音悽厉而充满希望,“帮帮我!阿嵐要把我当掉!”
墨尔斯的脚步顿住了。
他纯白的眼眸缓缓转过来,看了看柜檯上蠕动的药师,又看了看脸色铁青的嵐,最后看了看房樑上笑得打滚的阿哈。
“……这真的可以吗”
他小声说了一句,然后——
“嗖”的一下,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
药师的眼神,从希望变成了绝望。
“哈哈哈哈!”阿哈笑得从房樑上掉了下来,在地上打滚,“隱秘跑了!乐!太乐了!”
嵐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一个思路。
他一把揪起药师的衣领,把祂从柜檯上拎起来,举到互先生面前。
“这个,”他说,“不是星神。”
互先生眨了眨眼:“那祂是什么”
嵐把药师往地上一放,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本,翻到某一页,上面画著一株……草
“唱歌草。”嵐指著药师,一本正经地说,“我在某个星球发现的珍稀植物,会唱歌。”
互先生:“……唱歌草”
“对。”嵐点头,然后踢了踢药师,“来,唱个歌证明自己。”
药师瘫坐在地上,长发散乱,衣衫不整,眼中含泪。
祂张了张嘴,用颤抖的、带著哭腔的声音唱道:
“生日快乐 to you……生日快乐 to you……”
互先生的眉毛皱了起来。
“为什么要祝我『吐』”他疑惑地问。
阿哈再次笑到捶地:“因为祂在哭!哈哈哈哈!被巡猎抓来典当,还要被迫唱歌!乐死我了!”
嵐面无表情地看著药师:“唱得不错。继续。”
药师:“……我想回家。”
——
第一次尝试,失败。
嵐没有放弃。
他拖著药师走出典当铺,在走廊里蹲了十分钟,然后——
他又回来了。
这次,药师穿著一件明显是从某个垃圾桶里翻出来的破旧大衣,头上扣著一顶歪歪扭扭的礼帽,脸上还贴著一撮假鬍子。
嵐把他推到柜檯前:“这个,不是星神。”
互先生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个打扮得像个落魄流浪汉、但白金色长髮从帽檐下瀑布般倾泻而出的存在,沉默了。
“巡猎先生,”他推了推眼镜,“这是……”
“落魄吟游诗人。”嵐面不改色,“在宇宙各地流浪,靠唱歌为生。”
药师配合地清了清嗓子,用沙哑的声音唱道:“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位好星神祂帅气的脸庞强大的命途……”
互先生:“……祂的头髮。”
“假髮。”嵐说。
“白金色的。”
“染的。”
“从帽檐
“……那是帽子的装饰。”
互先生放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巡猎先生,请您带著您的……『吟游诗人』,离开我的典当铺。”
第三次尝试,嵐给药师套上了一件巨大的玩偶服,偽装成某个星球的吉祥物。
互先生:“这是什么”
嵐:“吉祥物。”
互先生:“为什么吉祥物的身上有这么多藤蔓”
嵐:“……那个星球的人喜欢种菜。”
互先生:“为什么吉祥物一直在哭”
嵐(低头看了一眼):“……因为祂今天的工资被扣了。”
第四次尝试,嵐给药师贴了一对猫耳朵,说祂是“某种珍稀猫科生物”。
互先生:“猫科生物会光合作用吗”
嵐回头一看,发现药师正在头顶催生出一朵小花,对著典当铺昏暗的灯光进行光合作用。
嵐:“……”
第五次尝试,第六次尝试,第七次尝试……
每一次,嵐都带著焕然一新的药师走进典当铺,每一次,互先生都用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把他们请出去。
终於,在第八次失败后,嵐放弃了。
他带著药师,大马金刀的坐在典当铺门口的台阶上,抱著膝盖,一言不发。
药师坐在他旁边,看著这个追了自己无数个琥珀纪、终於抓住自己却又无法“处理”的巡猎星神,心情复杂。
“……你还好吗”药师小心翼翼地问。
嵐没有回答。
药师想了想,伸出手,在嵐的头顶轻轻一点。
一缕柔和的绿光闪过。
一朵小花,从嵐的淡蓝色长髮里冒了出来。
嵐:“……你在干什么”
药师:“给你种花。这样你会开心一点。”
嵐:“我不需要花。”
“需要的需要的。”药师又点了一下。
又一朵花冒了出来。
“你看,多好看。”
嵐的头上,开始以每分钟三朵的速度,长出各种顏色、各种形状的小花。
嵐面无表情地坐著,任由那些花在他头顶绽放,像一个人形花盆。
药师越种越起劲,嘴里还哼起了歌:“小小花园小小花园种出小花送给你”
嵐:“……”
他决定,等会儿再想“怎么处理药师”的问题。
先让祂种完。
——
嵐不知道的是,花这种东西,是会招蜂引蝶的。
更准確地说,是会招来某些特定存在的。
当嵐头上的花从三朵变成三十朵,又从三十朵变成三百朵的时候——
一阵“嗡嗡嗡”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嵐抬起头。
药师抬起头。
一个巨大的……不,一个少年的身影,正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朝他们衝过来。
是【繁育】塔伊兹育罗斯。
塔伊兹育罗斯眼睛闪闪发光,盯著嵐头上那三百多朵小花,像看到了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藏。
“花蜜!”祂兴奋地喊了一声,然后——
直接扑到了嵐的脑袋上。
嵐:“……”
塔伊兹育罗斯掛在嵐的头上,像一只巨大的树袋熊,开始认真地、专注地、一点一点地,从那些小花里採集花蜜。
“唔……这个好吃……这个也甜……这个有点苦……”祂一边采一边评价,时不时还把脑袋探到嵐的眼前,看看还有哪朵花没被採过。
嵐保持著抱著膝盖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眼神,已经死了。
药师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祂好像很喜欢你的花。”药师说。
嵐:“……我要你种进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