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的抽搐慢慢停止了,急促的呼吸也逐渐平復。
那抹病態的潮红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尚未完全退散的惊悸,但眼底那团疯狂的火,却奇异地、一点一点地熄灭了。
她重新靠坐回去,將脸更深地埋进毛领,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神依旧有些呆滯,却不再有攻击性,只是静静地、看著这片冬日的、开阔的、流动的风景。
两个婆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张著嘴,半晌没合拢。
连前面赶车的车夫和旁边骑马跟隨的赵铁手,都忍不住频频侧目,眼中满是惊异。竟然……就这么安静下来了
下午,车队在一处背风的坡地下暂歇,给马匹饮水,人也简单吃点乾粮。
郭晚棠依旧裹得严实,捧著米糕慢慢吃著。
白未晞坐在不远处一块石头上,从竹筐里拿出一个水囊喝著。
郭晚棠吃了几口,忽然抬起眼,看向白未晞,声音有些沙哑,迟疑地开口:“你让……拆了车顶”
白未晞放下水囊,看向她,点了点头。“嗯。”
“……为什么”郭晚棠问,眼神里有困惑,“这么冷的天。”
“闷。”白未晞的回答简单直接。
郭晚棠低下头,看著手里的糕,很久,才极轻地说了一句:“確实……”
过了一会儿,她又小声问,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我……昨天,是不是又……闯祸了”
“没有。”白未晞出声,“你已经很乖了。”
郭晚棠似乎没料到这个回答,呆了一下,隨即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更慢地吃著手里的东西。
暮色降临时,车队寻到一处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简陋驛亭落脚。
条件很差,只有一间透风的土屋,勉强能避雪。
白未晞让婆子和郭晚棠住进去,炭火烧得很旺。
“门虚掩上,別栓。”她吩咐。
是夜,北风呼啸。郭晚棠躺在土炕上,辗转反侧。
那种熟悉的、骨头缝里开始躁动的灼热感又来了,伴隨著难以遏制的想要奔跑、想要撕裂什么的衝动。
她猛地坐起,眼睛在黑暗中渐渐染上血色,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她跳下炕,甚至没顾上穿外袍,只穿著单薄的中衣,便一把拉开那扇虚掩的、被风吹得哐哐作响的破木门,衝进了冰天雪地之中。
寒风瞬间包裹了她,也让她体內那股邪火找到了宣泄口。
她赤著脚,在覆著薄雪的冻土上狂奔起来,朝著驛亭后那片黑黢黢的、只有枯草在风中摇曳的野地。
白未晞在她衝出门的瞬间,便已悄然起身,不紧不慢地缀了上去。她的脚步轻盈,踩在积雪的枯草上,连沙沙声都听不见。
郭晚棠疯跑著,脚步很沉,她以为身后会传来追赶的呼喝,会有绳索套来,会有无数双手试图將她拖回那个闷热的、令人发狂的室內。可是,没有。
只有风声,雪粒打在脸上的微痛,和自己粗重的喘息。
她跑著跑著,那股支撑她狂奔的、近乎本能的恐惧和反抗欲,因为失去了明確的“被追捕”、“被囚禁”的对象,而开始变得模糊、涣散。
她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一片光禿禿的灌木丛边,弯下腰,双手撑膝,剧烈地喘息著,白气一团团涌出。
狂乱的眼神在冰冷的空气中慢慢冷却、聚焦。
她回头望去,驛亭的灯火在远处只是一个微弱的黄点,四下空旷无人,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寒风。
没有人追,没有阻拦。
她呆呆地站著,赤脚踩在雪地里,刺骨的冰冷从脚底蔓延上来,却让混乱的头脑奇异地清醒了一些。
她慢慢蹲下身,抱紧了自己冰冷的手臂,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別的什么。
不远处,一株落尽叶子的老树后,白未晞静静立著,看著那个在寒夜中蜷缩成一团的少女。
直到郭晚棠自己站起身,开始一步一步,拖著沉重而疲惫的步伐,慢慢地、主动地朝著驛亭那点微光走回去,白未晞才继续无声地跟在她身后,保持著一段距离,一同隱没在土屋透出的昏黄光影里。